不行,她得逃出去。
傍晚稍作歇息时,她拖着脚镣挪到洞口的石壁后往外探,这三日她发现自己的金手指竟然还在,系统的人性化再次体现。
矿洞口站着两个守卫,正在闲聊。
“听说洛家大公子过几日要摆生辰宴,叶剑仙也要来,这排场真大。”
“何止听剑阁,月升城和摘星楼也都被邀请,灵山那边人手不够,从天清矿洞抽了好些人过去帮忙,要不这几天能跑那么多流民?”
“真羡慕那些被抽调走的兄弟,听说瑶光门的祝声也会去,她可是轻易不出门,真想见一见。”
身后忽然传来脚镣声,宋藏星猛地回头,黑影不知何时蹲在她身后,枯木般的眼顿时生出光亮。
宋藏星低声问道,“你想去这个生辰宴?”
黑影坚定地点了点头。
“行,那你得听我的,咱们得先出去。”
黑影又点了点头。
夜深,矿洞外只剩一个守卫还在打瞌睡。
宋藏星正盘算怎么开这副脚镣,黑影已抬手凝出一道剑气,将自己那副劈开。
她瞪大眼:“你有这本事不早用?”忙双脚分开,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黑影摇头:“之前受了伤,内力不稳,只能劈开一个。”
“......”
宋藏星咬了咬牙:“那这样,一会儿我冲出去引开那个守卫,你从后面偷袭他。”
黑影点头。
宋藏星又叮嘱了一遍,问记住没。
黑影说记住了。
她拖着脚镣挪到洞口,闭眼就往外冲。
守卫一个激灵惊醒,骂骂咧咧地跟在身后。
宋藏星回头却见,黑影头也没回便往另一个方向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你个王八蛋!”她气得只得带着脚镣往山下跑,眼看身后那人就要追上,脚底忽然一松,整个人连人带镣滚了下去。
宋藏星捂着脸任由身子滚过石子,一路磕磕碰碰,最后撞在一棵树前,震得满眼金星乱冒。
她瘫在树干上,望着头顶稀疏的星空,心想这都是报应,这就是她执意要救沈昭野的报应。
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温柔得像月光洒在溪水。
“姑娘,请问灵山怎么走?”
她猛地抬头。
一道白衣身影正闲坐在树梢,衣袂垂落如流云浮月,双脚垂空若无其事地摇晃,那张脸生得极好看,只是浅浅一笑,好似月华倾泻,又如霜雪初融。
如果不是太熟悉他的性格,宋藏星此刻定会以为她遇到了白衣剑仙。
宋藏星下意识扭头四下张望,尸体呢,尸体一定就在附近,这小子笑得如此奸诈,一定刚做了坏事。
周楚从树梢跃下,落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怕我?不用怕,我是个好人。”
宋藏星盯着他,眼角余光瞥向他的衣袖,总觉得下一瞬就要射出飞镖。
“难道你是个哑巴?”周楚自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到她面前,“你带我到清风门的阡陌镇,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宋藏星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她被雷劈的时候,这两个人还在北俱芦洲,怎么这会儿都到南明离洲了,这到底是什么时间线。
正思索着,周楚忽然俯身捡起一根树枝,她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
他难得迟疑了半刻,将树枝递过来,神情无辜道:“你是不是方才撞着树,伤了腿?我带你去镇上看看。”
宋藏星拽着他的树枝起身:“多谢公子。”
周楚莞尔一笑:“你会说话呀。”
宋藏星只觉天雷滚滚,这不会是周楚同母异父的兄弟罢。
周楚牵着她往山下慢慢挪步,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副铁链,随手抬起一道剑气,锁链从中间断裂,脱落在地。
宋藏星愣了一下,道了声多谢。
周楚侧头问她,“你叫什么?”
“鸭蛋。”
“哦。”周楚牵着她绕过一块凸起的山石,又开口道,“听说天清矿洞对流民把控很严,你就这么逃出来,不怕被抓回去么?”
宋藏星脚步一顿,他不会要把自己送回去罢。
周楚眉毛微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不必担心,我不是南洲人,也不会去告发你。”
“多谢公子。”宋藏星生怕多说一句露出马脚。
周楚欣然接受,忽地又道:“那你觉得我是好人么?”
宋藏星眨眨眼,怎么突然问这么一句。
“是。”
他闻言很是开心,又道,“那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周楚。”
“为什么要记住你的名字?”
周楚牵着树枝往前走,“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周楚是个好人。”
宋藏星跟在他身后,四周静悄悄的,前后无人,头顶悬着一轮孤月,远处是望不见头的连绵山脉,脚下是蜿蜒向下的山间小径。
她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竟觉出一种寂寥。
以往张扬的红衣没有了,说话也细声细语,走得不急不缓,像是换了个人。
他抬手挡开横生的树枝,袖子滑落,腕间露出一枚金镯子。
月光落在镯面上,好似天晴之海波光粼粼的水面。
她的眼泪倏然滑落。
周楚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忽地开口:“听说天清矿洞很早之前遭到魔教屠杀,到处都是孤魂野鬼,你在矿洞有没有碰到?”
他转身忽地怔住,“你怎么哭了?我也没欺负你啊。”
......
【我不过是周楚濒死时诞生的一缕执念,他渴望有个人能带他过上普通人的安稳生活。】
【偏离主线越远,他的命数便越淡。】
【多我一个不行么?反正你都收留了那么多了,我也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洗衣做饭这些我都可以学。】
【这三年我过得很开心,我去南洲,学剑法,灭灵霄宫,不就是为了能过上这种日子。】
他渴望和普通人一样生活,可天道要求他必须做一个走向黑化结局的悲情角色。
所以他痛苦挣扎,在濒死时祈求有人能带他走出这个困局。
可一旦他偏离主线,存在就会被抹去。
她垂眸看着周楚手里那根替她挡开树枝的枝条,初遇时他用一根树枝拦住自己,好像宿命一般,两人又因一根树枝连在一起。
“周公子。”宋藏星涩然道,“我无处可去,能留在你身边么?”
鱼和熊掌她偏要兼得,既然剑斩能改命运,她也能。
叶清然这么想找到风扬,一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当年的事说不定和他有关。
若是让周楚查清当年的事,说不定气运就会流向他。
宋藏星眸光熠熠,脸上带着希冀的期盼。
下一瞬,手中的树枝被拽出,一记棒喝直击头顶,整个人向前栽去。
陷入黑暗前,她听见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我不过想做点好事积德,你居然对我图谋不轨,这件不算。”
这熟悉的声线,这讨人厌的腔调。
***!又被骗了!
......
云瑶山。
离瑶光门灭门已过去多年,山上的门派仍保留着灭门那夜的模样,叶清然以勿忘旧耻为由,不许人修缮重建。
断壁焦黑,残垣倾颓,年复一年,野花从石缝中挤出,红的,黄的,密密麻麻缀在其间。
高草掩埋了那些早已辨不清面目的尸骨,茎叶从骨缝中钻出,随风摇晃。
月光下,万紫千红与漆黑断壁交错铺展,绚烂与死寂纠缠一处,竟生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半山腰,墨色身影与灰狼静坐在崖边。
身旁砌着一座衣冠冢,却没有名字。
沈昭野披散着头发,仰头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领口,他却浑然不觉。
罡风在旁长嚎一声,震得山鸟惊起,掠过那轮冷月,旋即四散而去,四周跌入一片寂静。
他侧过头,望着那座空坟,“再等等我,姑姑。”
......
清风门,驿站客房。
祝声坐在床边,手里正翻着一本棋谱。
叶清然推门进来,扫了一眼那封面,便笑了:“我原以为你是替自己求的,没想到是给小鸾的生辰礼。”
祝声合上书,也笑了笑:“小鸾的醋你也吃?我倒是不知道,你给他备了什么礼?”
叶清然倚着她坐下,随口道:“之前去天照城,得了两株药草,品相还不错。”
祝声微微蹙眉:“你这未免也太不走心了,灵山什么药材没有。”
叶清然浅浅一笑,也不争辩,只说了句:“总会有用上的一天。”
他伸手替她揉着膝盖又问:“上回云伯伯给的香囊,可还管用?”
祝声摸了摸心口:“一直贴身放着,可这腿疾,又岂是一只香囊能治好的?”
叶清然道:“也是他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