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将洛云鸾扶进内室, 泣声劝道:“公子,这个时候您千万得撑住。”
洛云鸾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巨大的痛苦过后, 情绪在此时渐渐抽离, 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洞。
“爹怎么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就弃我而去……”
砚台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昨夜家主唤我去书房,说了些奇怪的话。”
洛云鸾抬起头。
“一开始只是训斥我办事不力,总是由着您的性子天南地北地跑。”
“后面又说这样也挺好,我听着那意思, 好像并不想让您继承家主之位。”
洛云鸾眉头紧锁,辨不清他爹的意图,“昨夜除了你,他还见过其他人么?”
砚台摇头,说他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书房当时确实有两杯茶盏,应当是有人来过。”
洛云鸾正要细想, 便听见沈昭野一声,“洛家主应当不是自杀”,当即起身冲了出去。
宋藏星怎么也拽不动这头蠢驴。
眼下叶清然分明处在劣势,你不火上浇油就算了, 怎么还拉他一把。
仲随之打量着这个突然打断局面的年轻人, 面带不悦。
重光却丝毫不意外:“沈楼主有什么高见?”
沈昭野走到洛雨生尸身前蹲下, 探了片刻, 抬起眼:“他的功力被人抽走了。”
宋藏星闻言下意识看向叶清然。
这个该死的反派, 可他脸上的愕然并不比自己少半分。
洛云鸾从内室跑出来,问沈昭野看出了什么。
沈昭野站起身解释道:“人死之后尸身发青发紫都是常事,可洛门主的脸色异常发白, 方才我探了他的气府,已经坍塌了,修行之人即便死去,只要肉身还在,气府便在,他是被人吸干功力才死的。”
洛云鸾怔在原地:“吸干功力……无相化法。”
整座天下会这门邪功的,只剩周楚一人。
他猛地环顾四周:“周楚呢!周楚在哪儿!”
宋藏星心头一紧,这事绝对和周楚没关系,可眼下这局面,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更别说这死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在找我么?”
一抹白衣翩然飞落院中。
宋藏星喜出望外,刚要上前又生生止住脚步。
周楚挥了挥衣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落在叶清然面上,慢悠悠地开口:“这天底下会无相化法的,可不止我一个人,你说是罢,叶剑仙。”
叶清然:“不管如何,死者为大,先将洛家主的尸首安顿妥当,诸位不妨坐下来慢慢聊。”
仲随之本就想通过这次逼叶清然交出灵山,若是这一缓,定会被他报复回来,厉声道,“阁主,今日必须得给我们个交代!”
重光盯着那道白衣,却应了一个字:“好。”
仲随之看着他,“执剑长老!”
重光:“急什么,早晚是你的。”
来贺寿的宾客早已站不住了,这等事听进耳朵,回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当下四散而去。
叶清然吩咐下人料理后事,又让人将内厅收拾出来,推着祝声进了内厅,洛云鸾也跟着进去,重光和仲随之紧随其后。
宋藏星趁乱挪到周楚身旁,急声道:“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
周楚笑盈盈地低头看她:“担心我了?”
“对啊!”担心你又去做坏事。
周楚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脸颊,往外一扯:“鸭蛋这个名字不好听,换一个罢。”
他歪头想了片刻,“叫皮蛋如何?”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死的又不是我爹。”
宋藏星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你现在可是犯罪嫌疑人,谨言慎行!”
周楚把她的手拿下来,满脸嫌弃:“你这手没碰过尸体罢。”
宋藏星双手合十:“求您闭会儿嘴。”
周楚偏不闭嘴,他把她的手重新拉下来,顺势靠在她身侧,颇为委屈道:“昨夜我可是一整晚没睡,还差点和人打了一架。”
宋藏星快速扫过他全身,没发现什么血迹后暗自松口气:“和谁打了?你打点有用的架行不行?”
她说完忽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不自觉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沈昭野。
院子里除了来来往往收拾残局的下人,便只剩他们三个。
沈昭野迈步走了过来。
宋藏星面带微笑,手拼命去推周楚,结果这人跟死猪一样动也不动。
沈昭野在两人面前站定,“不怕暴露身份么?”
宋藏星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小声解释:“叫我鸭蛋就没事。”
“嗯。”沈昭野闷闷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没骨头的周楚。
周楚又往她身边靠了靠,歪着头望向沈昭野,平日都是长发披散,今日倒是跟个花孔雀一样,束起发来,惯会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沈昭野:“他一夜没睡,我就睡了么?”
宋藏星呛道:“你为什么没睡,你自己说说,不是你缠着我要给你梳头发?”
肩头一沉,周楚咬牙道,“你又去他屋里?”
宋藏星一把将周楚推开,这种时候整什么幺蛾子,“快进去罢!”
她仍是不放心地拉住沈昭野的衣袖,叮嘱道,“我知道你想找重光报仇,让他这种人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了,总能找到个更好的机会,你且先忍一忍。”
沈昭野低头看了一眼她拽在自己袖口上的手,反手握住,将她往身边轻轻一带。
“知道了,进去罢。”
宋藏星跟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种事我一个丫鬟怎么好跟着。”
沈昭野面色不改:“你不是要当我的贴身丫鬟么?”
......
议事厅。
宋藏星跟着沈昭野进来时,只觉得自己像只蚂蚁掉进了恐龙窝。
叶清然正俯身同轮椅上的祝声低语,重光倒是在她进门时扫了她一眼。
沈昭野默不作声地侧过身,将那道目光挡了回去。
宋藏星见洛云鸾平复许多,心中稍安,连忙凑了上去。
砚台见她也进来,刚要斥责,被洛云鸾拦着,“让她待着罢。”
洛云鸾坐在椅上,耷拉着脑袋,眼底的神采早已散尽。
宋藏星不知该说什么,往后每年生辰,他都要想起今日么,未免太残忍。
讨人厌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整个天下,能吸人功力的武功,只有灵霄宫的无相化法。”
叶清然起身,扫过唯一没有落座,倚在门口的周楚。
宋藏星两眼斜过去,什么时候了还在凹造型。
周楚没有理他,看向洛云鸾:“洛云鸾,你也觉得是我杀了你爹么?”
洛云鸾没有开口,意思却不言而喻。
周楚嗤笑一声:“就你这脑子,还是早点把灵山拱手让出去好了。”
收到宋藏星警告的目光,他敛了笑,“不觉得似曾相识么,当初那个死在祭剑塔下的剑修,也是被吸干功力而死,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不是我杀的,以我当时的功力,根本吸不走他的全部内力。”
剑气与内力不同,剑气被人炼化后极好吸收,内力却因人而异,修为差距稍大便无从下手,即便强行吸来也要闭关许久才能消化。
当初若无祭剑塔那一半剑气打底,他根本吞不下二十八星宿的内力。
洛云鸾:“那你当初为何要认?”
周楚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宋藏星,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闲的。”
洛云鸾:“如果不是你,又会是谁?”
周楚双手环臂,“什么都问我,你们听剑阁是废物么?”他点了重光的名字。
重光忍住心中不悦,站起身微微笑道:“月升城的大护法已在云中门找到了当年随东方易一同前往离朱岛的人,还从他家里找到了无相化法拓本的残页。”
周楚接过话:“那就表明落霞山一役之后,无相化法便已流入南洲。”
洛云鸾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爹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周楚别过头,眼神飘忽不定:“我倒觉得重光说得对,不如你们先从当初天清矿洞被屠杀一事查起,说不定能发现更多惊喜。”
“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自落霞山一役后,灵霄宫便没有再派过一个人来南洲,别什么脏水都往离朱岛泼。”
洛云鸾陡然一惊,“你说什么?”
周楚:“也就是说,当年抽你剑骨,杀死你妹妹的,是你们南洲人。”
“不可能。”洛云鸾跌坐回椅上,嘴唇微微发抖,“怎么可能……”
叶清然上前按住他的肩,掌心微微用力:“莫要再妄动心神。”
洛云鸾仰起头,眼中满是惶然:“清然,当时你也在场,他们分明就是魔教的打扮,对不对?怎么会是我们自己人?”
叶清然点点头:“是灵霄宫的人,眼下不过是周楚一面之词,我一定会调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