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人就是藏锋,常思静将他上下一扫,嗤了一声:“你谁啊?”
藏锋脸色更冷:“连我都不认得,趁早滚回北俱芦洲!”
常思静故作恍然,拔高声音:
“哦~~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瑶光门那位本事平平,全靠前人陨落,才侥幸挤进听剑阁的藏锋长老吗?”
“当年为攀高位,亲手退掉与祝声的婚约,弃情逐利,这般魄力,在我们北俱芦洲可是一大笑柄呢!”
底下顿时嗡声四起,藏锋退婚之事在南明离洲算不得秘密,可被一个丫头片子当众撕开,到底颜面扫地。
藏锋怒道:“胡言乱语!想死不是!”
说着提剑上前,想要将这女人一剑砍死。
“我等你先死!软饭长老!”
常思静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扬手便扔出一枚银杏子,趁藏锋躲闪之际提剑抢上,剑尖抵地,抬腿就是一踹!
藏锋再避,肩头发沉,第二枚银杏子已没入肩头,旋即炸开血肉。
他闷哼一声,以内力将暗器逼出,眼里杀意翻腾。
常思静转身就跑,嗓门比脚步还快:“师父救我呀!”
藏锋剑势已出。
就在这时,一道极小的剑气自山巅劈下,正落在两人中间,宛如一声鹤唳,将二人隔开数丈。
“装神弄鬼!滚出来!”
众人抬头,一道墨色身影已自山间落下,足尖点地,剑气霎时荡开,四野俱寂。
沈昭野抬眼,声音如戛玉敲冰,“我还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你自尽罢。”
常思静噔噔两步跑到沈昭野身后:“师父,胖头鱼他们呢?”
“已经到山门了,等杀了藏锋和重光,我先走一步。”
常思静点头:“师父放心去!这里有我!”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堂堂落霞山,听剑阁两大长老,在这位摘星楼楼主嘴里,竟像路边待杀的鸡犬。
底下有人偷偷往山门方向张望,开始后悔今日来凑这个热闹了。
藏锋脸色霎时青白,怒喝出声:“沈昭野!你未免太过张狂!听剑阁岂容你在此放肆!”
沈昭野不耐烦道:“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只会叫嚣,我只问你,死,还是不死?”
藏锋被他这样当众踩在脸上,哪里还忍得住,可他又实在摸不清沈昭野的深浅,当年那个被抽去剑骨的少年,如今只随意立在那里,气势便已压过他一头。
他下意识回头朝大殿方向望去,殿门紧闭,那两兄弟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原来是让自己当替死鬼。
四周更静了,所有人都在看藏锋,他若退,这辈子在听剑阁都抬不起头,可心中又实在没底。
“三。”
“二。”
“沈昭野,当年杀薛岳的人并非——”
只一道剑光,藏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是如何近身的,只觉喉咙处掠过一阵凉。
他仍站在台上,两只眼睛睁得极大,里面满是不甘,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出剑,便被抹了喉。
他可是听剑阁的长老,是当年瑶光门选出来的第一人,怎么能这样死?怎么能死得如此窝囊?
手中的剑啪地落地,藏锋当场殒命,死不瞑目。
常思静站在沈昭野身后,舔了舔嘴唇,她知道师父厉害,可没想过会这样利落,她还有一肚子骂词,没派上用场。
沈昭野收剑回身,他连地上的尸首也未多看一眼,只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重光!藏锋已死,”他的声音如钟撞去,“你还不出来么?”
此时,胖头鱼几人也纷纷赶到,沈昭野目光扫过,发现多了一个身影,是林家的那个林一。
林一察觉沈昭野看过来,忙冲他挥手,被宝珠啪地打掉:“安分些。”
“哦。”林一悻悻低头。
常思静亦是喜出望外,喊着宝珠的名字,沈昭野一个眼神过去,胖头鱼便带着人手散开,将落霞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殿内,重光几欲起身,都被重阳按住。
“那么多剑修在外头看着,就任他如此嚣张!”
重阳:“你此刻出去,就是送死,等着,我出去。”
“兄长!”重光似有不忍。
重阳看他一眼:“我早就告诉过你,做人做事要留余地,现在知道怕了?”
剑台之下,众人皆屏息静气,藏锋的尸首还横在台上,双目圆睁,却无一人敢上前收尸。
沈昭野不愿再等,正要往大殿而去,忽然殿门一开,重阳飞身而出,落在剑台上,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沈楼主既已大仇得报,何苦再为难落霞山?”
沈昭野:“不必绕口舌,我此次问剑,只杀藏锋,重光二人,有人阻我,权当向我问剑。”
话音未落,台下便有人抗议道:“山主!重光长老呢!怎么不出来!”
“就是,总不能让我们当替死鬼罢!”
“当年沈楼主含冤被抽剑骨,还不是重光长老下的令!就该他出来给个交代!”
众人纷纷附和,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常思静皱眉扫了一圈:“一丘之貉!”
重阳不为所动:“沈楼主借问剑报当年之仇,天经地义,可真正的仇人是谁,沈楼主心知肚明,又何必受人挑拨,做那鹬蚌相争之事?”
沈昭野冷笑:“幕后之人是谁,杀人的又是谁,我比你更清楚,你不必假惺惺,想保你弟弟,便拔剑。”
“既然来问剑,听剑阁岂有不应之理。”
一道声音自山门处传来,霎时给在场的剑修吃了一枚定心丸。
“阁主!是阁主来了!”
沈昭野抬眼望去,叶清然似是孤身一人来到落霞山,眉宇间不再似当初那般温和。
“你要应剑?”
叶清然:“应剑的是听剑阁,可应剑之人却不是我。”他缓缓侧步,露出身后之人。
千里迢迢赶来,宋藏星心里清楚,这一趟,终究要和沈昭野拔剑相对,可哪怕明白结局,心底还是藏着期许,她终于能见到他了。
可真到了这一刻,这些日子受过的罪,强撑的苦楚都化作委屈堵在胸口。
她忽然记起今日可是他的生辰,于是扬起笑脸,用力朝他挥了挥手。
“生辰快乐!”
星枢城重逢之时,只一眼,她便望尽了他所受的苦。
而今剑台之上,沈昭野望着山门处面容憔悴的心上人,明明早已心力交瘁,却还是笑着朝他挥手,只为让他安心。
刹那间,他仿佛又回到被抽去剑骨的那一日,满口血腥,浑身屈辱,那一刻的无力和恨意全涌了回来,他来不及多想,抽出问月,于空中施展踏月逐浪式,风掠千山,霜压四野,剑气如怒潮,裹着滔天杀意,直朝那袭白衣斩去。
叶清然却似乎早有所料,这世上,已经没人杀得了他。
他提剑而上,剑光霎时席卷整座落霞山,两道剑气却并未相击。
一位老和尚忽然从旁掠出,飞身落在两人之间,左右一掌,轻若流云,却如同四两拨千斤,将二人推了开来。
宋藏星惊呼出声:“师父!”
......
落霞山山脚官道,马车疾驰。
若不是祝声不会轻功,洛云鸾早就施展轻功上了山,当下只得掀帘催促砚台:“砚台!你是没吃饱饭么!”
车内,风扬低头擦剑,一眼也没有看对面的人,祝声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师兄,你也怪我么?”
风扬兀自擦这剑,不作回应。
直到叶清然带宋藏星往落霞山去那日,砚台才敢把天心海棠拿给风扬,不过半日,他便全想起来了。
随后同洛云鸾夺回洛府,风扬亲自将回音阁留下的人一个个揪出来,尽数斩断经脉,凌星见也没能走脱,风扬将他封住穴道,扔进了他自己那尊铁观音里,只断了他双手经脉,叫他在里头活着,日日守着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下手快又狠,连洛云鸾都惊了,他印象里的风扬,并不是这样冷冽的人。
风景当时已被调去落霞山,风扬便先去见了祝声。
昔日那个总是笑着的大师兄如今却是冷冽如霜,祝声知道他在生自己的气。
“我不是怪你。”风扬终于开口,“你从小就是这样,如今又怀着身孕,谁也不能逼你,可祝声,你有没有替那些死了的人想过?他亲口认了罪,你却还要帮他。”
洛云鸾闻言脸色亦是不太好看,只得掀起车帘同砚台一起赶车。
祝声:“旁人不懂便罢了,师兄也不懂我么?我同他做了十几年夫妻,他就算当着我的面认了罪,我难道转瞬就能由爱生恨么......我不是是非不分,只是下不去手。”
“那现在呢?你想清楚了么?”
祝声闭上眼,掌心覆在小腹上:“我会当众拆穿他,之后,任凭听剑阁处置。”
风扬:“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肯杀他,他若真的爱你,又怎么会血洗瑶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