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世上,竟没有一个人真正爱他。
心口的力气被抽空,叶清然再撑不住,整个人重重向后倒去。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祝声身上,眼底那一束光,没有散在尸山血海里,也没有灭在千人唾骂中,却碎在了爱人惊慌失措的脸上。
直到倒下,他的双眼仍不肯合上,那是他至死,都不甘心的执念。
那道剑气没有停,就在即将落到周楚身上的刹那,一道墨色身影冲上前,将他撞开,自己挡在了那道剑气之下。
“沈昭野!”
“师父!”
“三哥!”
宋藏星扑上台,跌跌撞撞跪到沈昭野身边,他倒在地上,胸口血如泉涌。
她颤抖地说不出话,只得将他抱在怀里。
沈昭野却伸出手,拂过她的脸:“别哭......”
方才那一瞬,他来不及顾虑太多,只想到若周楚死了,宋藏星是不是就再也回不了家了,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世上,又因为自己吃了那么多苦,他总得让她回去。
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回去。
宋藏星想抱住他,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她一下明白过来,拼命压低身子伏在沈昭野身上:“不要!不要!我不要现在回家!求你了!我不回去!”
她仰天哭喊,声嘶力竭:“啊啊啊啊啊啊求你了!我不回去了!我不回家了!”
沈昭野却笑了,看着她渐渐变淡的身体,眼底竟是一片解脱的温柔。
“太好了。”他气若游丝,“你终于……能回家了。”
她回家了,他终于能毫无负担地去死了。
“宋唯一,我喜欢你。”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叫出了那个在幻境中听过的名字,想必那才是她的真名。
唯一,唯一,多动人的两个字。
他甘愿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这个唯一,就连这唯一宝贵的性命,他也愿意双手奉上,只求她能得偿所愿。
沈昭野缓缓合上眼,那本巨大的书卷又在他眼前浮现,纸页哗啦啦地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啪地一声合上,封面上,书名渐渐显露出来。
《雨花洗剑录》。
随即书页又自己翻开,停在其中一页。
【叶清然受封听剑阁长老之日,瑶光门许多人都前来观礼,人群外,三个少年一胖一黑,唯有一个还算周正,你挤我,我挤你,本是想来偷点东西,此刻也全然忘了,三只眼睛都望着剑修的仪仗,眼中皆是憧憬,那日,整个南明离洲都知道,天清矿洞走出了个大剑仙。】
沈昭野的手垂了下去,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
原来他这一生,从始至终,不过是旁人故事里的一处闲笔。
“怕不怕,后不后悔?”
不怕,更不悔,能遇到宋藏星,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事了。
意识消散之际他再次听到那声水滴声。
【任务成功。】
......
“滴滴滴”
宋藏星还没睁眼,先听见了机器的声音。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手背上贴着冰凉的胶布,稍一动,便有细线拉扯着皮肉。
“她醒了!”
门被推开,脚步声,说话声,各种仪器的声音混到一处,却又听不真切。
最后,有人一层一层解开她脸上的纱布。
“居然活下来了,真是个奇迹。”
日光自窗口落下,有些刺眼,宋藏星没有去关心自己伤得如何,盯着天花板上那熟悉的空调出风口,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随后那呜咽变成嚎啕,她哭得整个人在床上抽搐。
护士按住她打点滴的手,医生喊她别激动,她全听不见。
她只知道,她回来了。
可那个人,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不是be啊!因为我觉得现代篇放到正文有点割裂所以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晚上会更新 ,交代各人结局,是he是he
第109章 终得圆满 别亲了!这
自摘星楼问剑落霞山, 已过去五年。
当日种种,若非亲眼所见之人太多,任谁说出去, 都只会被当成胡言。
多年来搅得南洲不得安宁的魔教, 竟是听剑阁阁主一手建立的回音阁。
叶清然坏事做尽被祝声大义灭亲。
摘星楼楼主殒命剑台。
藏锋长老当场身死。
风景被兄长废去武功,从此再提不起剑。
有人说,那日还有一个魔教护法,再不见踪迹。
桩桩件件,单拎出来, 都像志异里的故事。
此后,听剑阁不再设阁主之位。
落霞山山主闭关之日,重光先吃了周楚一道剑气,转眼又被三枚银杏子射入脑门,当场毙命,可惜他那位兄长得出关之日才能知晓了。
听剑阁自此式微。
四大门派各自为政,再无人能一呼百应。
风扬在洛家相助下重建瑶光门, 广收流民,不问出身,只看心性。
祝声到底是没能生下那个孩子,那日之后她一直守着叶清然的尸体, 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 任谁劝也不肯离开。
还是林一上前将她扶起, 说了一句:“人都死了, 还有什么用?倒不如为那些活着的人想想。”
“我还配活着么?”
林一盯着她, 只觉匪夷所思,半晌才道,“叶清然真可怜。”
洛云鸾以天地同游一式, 执掌清风门,成了新任门主。
月升城城主离开时曾宣称,不再踏入南明离洲半步,有人说他是心灰意冷,也有人说他是重伤难愈,至此无人再见他离开过离朱岛。
天机城城主下落不明,天照城与星枢城日渐壮大,皆依附于摘星楼,经此一役,摘星楼已是南北两洲无可争议的第一门派,楼中弟子过万,剑法、拳术、机关、暗器皆有名手,但这几年里,摘星楼再没有立过新楼主。
灵位前,常思静守着香火,总对人说:“我师父只是出远门了,他肯定还会回来的。”
如今她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弟子,只是每次喝多了,还是会骂,却也不知道骂谁,骂着骂着就哭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想师父了,有的时候总觉得他回来过,她摸着自己手里的剑,不然她的剑怎么总是这么光亮。
宝珠还是常去南明离洲,去看薛堂主的家人,处理楼中事务,林一跟着她,两人已有了不必言说的默契。
有回他们遇上了残留的回音阁的人,险些出事,千钧一发之际,一位戴面具的大侠出手救了他们,可那大侠来去匆匆,并未留下姓名。
而宋藏星,却再没有回来过。
……
又一个五年。
瑶光门境内有一处芦苇荡,这一年生得极好。
风过时,苇浪如银,一层接一层推到天边,就是半夜总闹鬼,偶尔还有狼嚎。
司剑堂的人来了几回,查不出端倪,只道是野物作祟。
这一夜,繁星点点。
木船泊在芦苇深处,罡风趴在船尾,眼睛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明亮,沈昭野坐在船头,将兜帽取下,露出那张清俊的脸。
若按人世间的年纪,他已三十有余,可这张脸,仍停在少年时。
这些年,他戴着面具,游走南北两洲,偶尔回摘星楼远远看一眼,便走了。
他不敢见他们,他们同他一样,见过宋藏星,也见过太多说不清的事,万一有聪慧者走了他的路又该如何,想来这也是观南至死也不再见他那师弟的原因。
那日他身死魂灭,本以为一切都到头了,再睁眼,却躺在一处山洞里,身旁放着一封信,是观南留给他的。
信上没说什么大道理,只让他照顾好罡风,莫要再在旁人面前露脸,最后只加了一句,长路漫漫终有尽头。
那时他很想死,可这身子,连死都由不得他,他试过很多回,从崖上坠下,再睁开眼,人又站在崖边。
反反复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后来他学会了与风月和灰狼作伴,不再抗拒这漫长的寿命,只一双眼看四季轮转,看山河如旧。
有时见着热闹的集镇,也会在暗处停一停,听几句闲话,只是从不开口。
有一回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告诉他,他完成了天道的任务,可以得到一个奖励,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任务,那个人说着奇怪的话,说什么他拯救了一个人,完成了她的心愿。
他很想问,是宋藏星么?可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他怕她在那个世界过得不好,又怕她过得太好,索性不再去想。
“什么奖励?”
梦却碎了。
他想,大约是太想她,才生出这样的妄念,佛家讲诸行无常,看来就算是梦,也不肯多给他半刻。
芦苇荡寂寂无声,唯有流水潺潺,草间虫鸣悠悠不绝,他抬手伸向夜幕,想要拢住头顶坠落的一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