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瞥了眼破屋深处:“你让我在尸体旁边吃?”
宋藏星脖子一僵,颤颤巍巍扭过头,这破屋里居然还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看模样应当是刚死不久,当年唐僧误入小雷音寺也没她这么惊心动魄。
她就不该脑子抽风装潇洒说什么想看看这个世界,老老实实在白溪村待着,守着她的一房二狗多好,何苦当下遭这种罪!
“扶我起来。”
“好的。”
宋藏星连忙挪过去,蹲下身。
少年手臂搭上来,她搀着他起身往外挪,忍不住问:“你的腿是,骨折了?”
“不是,方才盘腿太久,坐麻了。”
“……”
宋藏星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直接把他往石壁上一撞,应当能算她个正当防卫。
当然她没这个胆子。
宋藏星扶着他靠在一旁的墙根,又折回去把食盒拎出来,往他面前一放:“麻烦您吃快点,再拖一会儿我就离死不远了。”
她实在不知道待会儿要怎么跟周楚解释,迟到大半个时辰不说,饭还没了。
少年也不含糊,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
宋藏星忍不住蹙眉:“慢点吃,一会儿胃痉挛了。”
他三下五除二吃了一半,擦了擦嘴,扔到一边:“你有孩子了?”
宋藏星摇头,也不想多解释。
“吃完了?我能走了吗?”
少年眨眨眼:“好久没人陪我说话了,你再待会儿呗。”
这不是商量,是赤裸裸的威胁,宋藏星低头看着他手里把玩的飞镖。
她缓缓蹲下,细声细语道:“这位少侠,我知道你很强,但是我这会儿实在没空陪你,我要是再晚一会,可能今晚就得沦落街头了。”
“为什么?”
这死小孩怎么这么烦,一对比,她家周楚简直是天使。
宋藏星深吸一口气:“我本来是要给人送饭的,眼下因为你,人没到饭先没了,他那人呢,脾气和你一样,所以我求你放过我,大不了我明日再来给你送,成不?”
“你夫君是死了吗?怎么让你一个人照顾孩子?”
“我是他姑姑。”宋藏星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
“你是他爹的妹妹?”
“不是。”
“那你算哪门子姑姑?”
“你杀了我吧,行吗?”
少年一笑:“难不成是那种关系?假借姑姑名义住在一起?”
宋藏星闭上眼:“我是造了什么孽,上辈子信教,这辈子修佛,结果净遇到些神经病,什么上帝佛陀,到头来没一个来救我的。”
对面忽然静住了。
宋藏星睁开眼,少年不知何时起身蹲在地上,凑到他脸前,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游移。
她这才发现,这人生得一双极为好看的眉眼,眸光澄澈好似琉璃清潭,眉骨舒展恰如远山入云。
难不成他也是什么重要角色?
宋藏星下意识要起身,却被飞镖抵住腰侧,她气急败坏地盯着他,心中暗骂,让你救人,让你圣母心泛滥,真是记吃不记打。
少年忽地抬头,看向她身后,“姑姑,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宋藏星忙扭头,沈昭野不知何时垂在身后,目光却不在她身上。
腰侧的尖锐感忽然消失,宋藏星赶紧起身,起得太猛腿一麻,又往前栽去。
沈昭野伸手托住她手臂,将她扶稳,“慌什么。”
完了,这是要生气的前兆。
宋藏星如今已经能从字数判断出少爷的心情,若是往常他定会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只有三个字……她光速滑跪,露出笑脸:“是来接我吗?”
沈昭野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食盒:“来接我的饭。”
蹲在地上的少年笑着举手:“不好意思,被我吃了。”
宋藏星瞪他一眼,忙回头带笑道:“方才一群流民追我,饭不小心撒到地上,他扑上来就吃,拦都拦不住。”
地上蹲着的人,难得嘴角一抽。
沈昭野仍扶着她的手臂,上下扫了一眼:“可有受伤?”
宋藏星摇摇头:“没有,好得很,就是饭没保住,对不住。”
她露出可怜的眼神,试图获得同情。
沈昭野摇头:“无妨,姑姑应该也还没吃,我们去街上吃那家米线如何?”
宋藏星看了眼天色:“可你这会儿不用当值吗?”
“晚去会儿不要紧。”
宋藏星见他神色如常,心下一松应道:“好啊。”
说着抬脚便往前走,只想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身后少年忽地喊道:“食盒不要了?”
宋藏星刚要回头,被沈昭野抬手按住后脑。
“送你了,”他转头一笑,“我家有的是。”
两人目光交汇,少年眼中锋芒渐露:“那下次记得给我点别的,姑姑。”
沈昭野眯起眼,握住袖中的短箭。
作者有话说:
我们新出场的这位少侠很快会有新的名字,所以这一章就暂且用少年代指了下一章在后天晚上!
第1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别蹬鼻子上脸
宋藏星听得生烦,又不愿纠缠,只得拉着沈昭野道:“走了,走了,饿坏了。”
沈昭野收回目光,笑道:“这次我请姑姑吃。”
“你小子有私房钱了?”话一出口,宋藏星就抿住嘴。
私房钱算怎么回事,自己这嘴怎么想到哪儿说哪儿,定是被那疯子吓的。
沈昭野倒没在意,半个身子依着她的肩,“是薛堂主给的赏银,也就几十个铜板,还没来得及上交。”
“反正怎么说都随你。”指不定藏了多少呢。
沈昭野没再说话,随着她往前走。
人影逐渐远去,仍在巷子的少年收起笑,目光落到一旁的食盒上。
“满员了,你赶下趟吧。”
“上帝保佑。”
那夜对他见死不救的女人,嘴里也嘟囔过这些怪话。
模样虽没看清,说话的语气却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方才那个人回头看自己的眼神,啧,什么姑姑。
少年拿起筷子夹口菜塞到嘴里,嚼了没两下,吐到地上。
寒风掀起他破烂的裤脚,露出小腿上一大片崎岖的烧伤,他低头把裤腿扯下重新盖住,撑着墙慢慢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破屋。
路边小摊。
宋藏星要了两碗米线,叮嘱都不放葱后,坐桌前搓着手等待。
沈昭野坐在她对面,“不讲讲吗?”
宋藏星期待美食的心瞬间坠入深渊,敛笑道:“非要这会儿算账?”
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翻篇。
沈昭野绷着脸,“让我不要同陌生人打交道,你倒好,又是送饭又是贴在一起讲话。”
宋藏星目视前方,充耳不闻。
“明明去司剑堂也不从那经过,怎么会惹上那种人。”
米线咋还不上来,烫烂他的嘴。
“惹上也就罢了,尽快脱身便是,同他有什么好说的,怎么就不想想,我会不会饿死。”
确实,毕竟有的人一顿得吃四碗饭。
“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一路跑过来,就看见你把我的饭给了别人。”
豌豆射手吗?这么能说?
沈昭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抬眼过去,“说完了?”
“没有。”沈昭野见她漫不经心的模样,心头那团闷火烧得更旺,“他凭什么也叫你姑姑?”
宋藏星正要开口,米线端了上来,她眯眼一笑:“先吃,先吃。”
沈昭野抬手悬在碗口上方,眼神执拗:“不说清楚,不准吃。”
宋藏星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就平时看着乖巧,一钻牛角尖,就是一头怎么拉也拉不回来的倔驴。
“别蹬鼻子上脸啊。”
沈昭野看着她。
宋藏星回看他。
米线的香气绕过他的手掌,萦绕在鼻尖,终究是她先败下阵来。
宋藏星三言两语讲完了经过,刻意隐去了少年杀人的事。
“反正就是个疯子,我之后见到他一定绕着走!”
沈昭野问道:“你怎么扶他出去的?”
宋藏星一脸茫然:“扶很难理解吗?”
这个动作还需要别的解释吗?
沈昭野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缩,说不上来的气闷。
瞥见二人蹲身私语时,听闻那人唤她姑姑时,眼下望着她絮絮说起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经历时,心头便会漫上难以言喻的不安。
王猎户也好,陆丰也罢,他只是觉得碍眼,可唯独这个人,只一个眼神,便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害怕,害怕宋藏星会因为心软,动了没必要的恻隐之心,事实上,她就是那么做了。
宋藏星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百转千回的心思,低头正要吃饭,忽地扬声道:“不是说别放葱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