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勋一听,立即从墙上弹开,随即瞪向周楚,怎么光提醒她,不提醒自己。
宋藏星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戴面具的人:“你不害怕么?”
周楚:“活人我都不怕,我怕什么死人。”
好有道理。
宋藏星收回目光环顾四周,不知不觉间三人已跑到了一个岔路口,除去来时的甬道,左右各有一条路通往更深处。
她侧耳听了听两边的风声,什么也没听出来,只得问李勋:“走哪边?”
李勋胡乱指了个左边。
宋藏星点头说好,转身便走了右边,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也是个绣花枕头。
往右走了几步,又是一扇门,这回是铁的。
李勋忙退到最后:“这次该他了。”
周楚也不推托,上前将门推开。
宋藏星和李勋同时紧闭双眼,宋藏星问:“里面有什么?”
话音刚落,后背便被人一推,她踉跄着绊过门槛,睁开眼便跌进了满室的刀光剑影中。
这是一间兵器库,四面墙上挂满了刀剑棍棒,只是刀的数量格外多些。
宋藏星还没看全,李勋已从她身侧挤了进来,凑到近前细细端详一柄弯刀。
“这是灵霄宫的兵器......果然不一样。”
宋藏星:“什么不一样?”
李勋顿时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众所周知,南明离洲的玄铁天下独一份儿的好,离朱岛虽也有铁矿,韧度却远不及南洲,可近几年在南明离洲缴获的魔教兵器,用的偏偏都是南洲的玄铁。”
宋藏星忽然想起在白溪村遇到的那两个魔教,沈昭野也曾说过,刀的材料有问题。
“难道南明离洲有人私自把玄铁卖给了灵霄宫?”
李勋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里的兵器,用的倒不是南洲的玄铁。”
宋藏星:“这都很早之前的兵器了,说不定他们是近几年才开始交易。”
宋藏星正摸着下巴琢磨,忽地啧了一声,“咱们是来考核的,你怎么还破起案子来了?”
李勋忿忿道:“这事我查了不是一天两天,可没一个人当回事,指不定什么时候混进了奸细!”
周楚默不作声,他怎么不知道,灵霄宫同南明离洲还有这种资源往来。
宋藏星见十五沉默不语,长长哦了一声,“原来你是想查清这个才来参加护法比试的,啧啧,你的心不诚,城主肯定不会收你。”
李勋被噎得脸色一白:“你胡说什么,我只是顺道验证下猜想,再说这里又没外人,我就不信你没所图,大家不都是冲着灵霄宫的宝藏来的么?”
“宝藏?什么宝藏?”
李勋翻了个白眼:“别装了,谁不知道月升城城主对下属极好,许他们去藏宝阁任选一件宝物,那里头可是灵霄宫搜刮了不知多少年的家底,秘籍珠宝应有尽有。”
周楚冷眼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想真该让仲溪过来听听,他费尽心机放出藏宝阁的消息吸引天下修士,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宋藏星偷偷瞅了十五一眼,面具遮着脸,也看不出表情,她心一横,挺起胸膛扬声道:“那是你们,我可不一样,我就是冲着城主大人来的。”
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她搜肠刮肚也没想出这位城主干过什么能拿出来夸的事,总不能说他吸了那么多人的内力罢。
她索性胡说八道:“听说他长得一表人才,比那雨花剑叶清然还要好看,无数人心向往之。”
周楚:“你见过他?”
“没有,但人人都这么说,想必不会有假。”
李勋纳闷道:“谁说了?我怎么没听过,外头压根没人见过他真面目啊。”
宋藏星横他一眼:“这你就不懂了,能成大事的人,不光本事过硬,样貌也不会差,若是长得太磕碜,旁人连多看两眼都不肯,谁还肯死心塌地跟着他。”
周楚在旁低低笑出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还有么?”
宋藏星见他没有反驳,胆子更大了些:“李勋方才不是说,他把藏宝阁的东西都分给底下的人了?舍得这么散财的东家,如今可不好找了。”
李勋哑口无言,居然真有冲着这位未曾露面的城主来的人。
“而且门外那位大护法你也见了,看着就不是泛泛之辈,能让这种人心甘情愿在他手底下任劳任怨,还不够说明咱们城主的本事么?”
周楚点点头,赞许道:“那个大护法,看着确实厉害。”
宋藏星眼里闪出精光,想起他们方才在院子里讨论的八卦,趁热打铁道:“对啊!两个人简直就是天作之合,这年头能为了心上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可不多见哩!”
周楚越听越不对劲:“心上人?冒天下之大不韪?”
宋藏星坚定地点了点头:“嗯!我完全能理解。”
周楚冷笑几声:“那你慢慢理解罢,我去左边看看。”
宋藏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袍背影,难道拍马屁拍错人了?这种事就该胖头鱼来。
左边的甬道要比右边短一些,出了甬道两侧是被木栏隔开的牢房,屋顶开了扇天窗,日光自顶上落下,恰好照在一具骷髅上。
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像是泔水桶沤了许久,各种气味搅在一起发酵的酸臭。
宋藏星刚踏进去险些没吐出来,牢房的墙壁上到处可见凌乱的抓痕,应是那些受刑的人留下的。
牢房里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刑具,早已积了厚厚的灰,宋藏星停在一座牢房前,看见架子上立着十二根细铁柱。
“这是什么?”
周楚:“这叫定百脉,把人绑上去,十二根铁柱正对十二处大穴,刺不穿身体,却能让人感受经脉断裂的痛楚,死不了,也活不成。”
宋藏星忙移开目光,走到另一间牢房前,那里搁着一只硕大的木桶,桶盖中央掏了个小孔。
“这叫死猪愁。”周楚道,“把人扒光扔进去,只露个头,桶里每天灌毒虫,蛇,粪便......”
宋藏星急忙摆手:“别说了,别说了。”这地方不宜久留。
“这么个地方,居然还供着观音。”
李勋的声音从对面响起,宋藏星猛地回头。
只见对面的牢房里,矗立着一尊铁铸的观音像,合十的手掌,低垂的眉目,倒有些悲天悯人的意味。
宋藏星瞳孔微睁,这座铁观音她再熟悉不过,当初被关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头一次见识到什么是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看见类似的佛像都瘆得慌,可此刻再看见它,却没有想象中的恐惧与不安,那些记忆里不好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眼前浮现出一道身影,即便只是想起他,也会让她觉得心安。
李勋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见周楚见多识广便问:“这是什么?”
周楚侧头扫了一眼身侧正出神的人,迈步挡在她面前,“不知道。”
李勋拉下脸,这人意图也太明显了,对着姑娘又是提醒又是讲解,到了自己这儿便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周楚转过身,放轻了声音:“这间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出去罢。”
宋藏星仿佛没听见,仍站在原处。
周楚本以为她会怕,稍稍侧身,却发现她仍在望着那尊观音像,眼神不知不觉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俯下身,带着面具的脸凑到她面前,低声问:
“你在想谁?”
他问这话时,心里带着笃定,当初在破庙,是他把她从这座铁观音里救出来的,她被关在这铁壳子里泪流满面的模样,也只有他看到了,如今她站在这尊观音像前,还能想谁。
宋藏星抬眼望着他,半张面具下嘴角微扬,带着稚气的得意。
她此刻想起的是那个策马赶来的狼狈少年,那个为她杀了人浑身是血的少年。
“往后你讨厌的人我来帮你杀,你不喜欢做的事,我来帮你做。”
“我愿做姑姑最趁手的剑。”
“只求姑姑,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沈昭野和这个人有着一样的年纪,眼下也该有这般高了。
宋藏星垂下眼,喃喃道,“他应当很恨我罢......”
恨么?周楚想了想,自己对她,最多是怨。
怨她为什么眼里只有那个叫阿楚的人,怨她当初为什么不救自己,可既然她本就不是自己求来的那个人,那些怨气便都化成了嫉妒。
他只是嫉妒,嫉妒那个叫阿楚的人可以拥有一个宋藏星,可以得到无条件的偏袒,无条件的信任。
他要亲手杀了那个人,然后告诉她,你的眼光实在不行,选了一个没用的男人。
可眼下,看着她来到自己身边,也会因为想到自己而怅然失神,他心里那些偏执的念头忽然松动了。
也许这就是上天给他的考验,兜兜转转,她不还是来到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