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楚往椅背上一靠,别过头去,拒绝接话。
仲溪转向宋藏星:“既然决定一同去,我便把话说在前头,宋藏星,你如今是月升城护法,我不管你同摘星楼有什么旧日瓜葛,都不要让它影响月升城的利益。”
宋藏星迎上他的目光:“你放心,我拎得清。”
“当真拎得清?”仲溪忽然反问,“那为何这三年,每次摘星楼故意找茬,你都要拦着,非要息事宁人。”
宋藏星:“三年前月升城是什么家底,大护法比我更清楚,招揽修士,吃穿用度哪个不花钱,要是真像你对外说的那样藏宝阁有无数珍宝也不会每日萝卜白菜了。”
“当时城主的无相化法也没到火候,光吞下二十八星宿的内力养伤就养了一年多,那个时候去和蒸蒸日上的摘星楼硬碰硬,怎么碰啊?”
“如今借着南明离洲休养生息的空隙,能拿下五城,已是不易,我还分了两名护法去南洲打点,我不觉得我做的这些事有任何偏袒,更不觉得有私心。”
“要说私心,”她侧头看了周楚一眼,“那也是对城主的私心,我不想让他再受伤。”
周楚听到最后这句,表情愉悦,手指在案上欢快地敲打着拍子。
仲溪静静等她说完点了点头:“好,那我希望七月护法在天机城的事上,也能事事为月升城着想。”
他转过身,瞪向椅子上那个还在偷笑的人,“伤养好了就拿出点城主的样子来,再这样下去,我看你谁也护不住。”他快步走了出去。
宋藏星重重叹了口气,她原以为仲溪是带着周楚走正道,不曾想他是要端了听剑阁。
如今听剑阁的阁主可是叶清然,跟男主硬碰硬,这不是找死么?
这三年她每日陪着周楚,眼看着他脾气比从前收敛了不少,对许多事也不再那么极端,唯独在听剑阁这件事上,他就是不肯松口。
她问过他,他只说仲溪救过自己的命,这个仇不能不报,报仇就非要跟整个听剑阁作对么,冤有头债有主,杀一个人不够么?
周楚并未同她说过仲溪的过往,她也无从知晓那股恨意究竟从何而来,只知道仲溪对清风门格外抵触,可清风门的洛云鸾也是她的朋友。
她越想越烦,明明只想回家如今却越陷越深。
一个脑袋忽然从旁边探过来,“在想什么?”
周楚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垂眼看着她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笑了笑。
“仲溪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气我不争气。”
宋藏星抬起头,只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周楚道:“光是吸收那些内力就花了一年多,司无忧那一掌更麻烦,不过眼下应当无恙了,更何况不是有你护着我么?”
宋藏星皱了皱眉:“我觉得是你体内的剑气太霸道了,灵霄宫的心法,都是这么凶猛么?”
她虽对剑气感知不深,却也能察觉出他体内那股不同寻常的力道。
周楚没有接话,他没有告诉宋藏星,沈昭野把挽月心经给了自己,说出来只会让她更心疼那个人。
奇怪的是他当时并没有口诀,修炼起来却异常顺畅,那股剑气在他体内喧腾翻涌,他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很享受。
“大概是罢。”他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仲溪的担心也不是没有理由,你真的会站在我这边么?”
宋藏星看着他,没有犹豫。
“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她如今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不会再生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
去往天机城的马车已在路上行了数日。
常思静坐不住,偷偷打量靠在窗边的那道身影。
沈昭野靠在窗边,眼眸倒映着窗外林林,倦色潜藏眼底,墨发之间的霜白错落交织,憔悴却不损风骨,反倒糅合出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出来的绝色。
便是这副模样,更有让人移不开眼的劲头。
她挪过去,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摊开:“楼主,你饿不饿?我带了些地瓜干。”
沈昭野垂下眼,看着油纸上那几根白花花的地瓜干,白溪村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偶尔会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分给宝珠他们吃罢,我不饿。”
常思静不死心,又问:“在想楼主夫人么?”
宝珠冷然道:“常思静,坐回你位置。”
沈昭野仍望着窗外,“是啊。”
上次同她一起出来时,也差不多这个季节。
春风一阵暖一阵凉,岸边的柳树抽出新芽,望过去一片嫩黄翠绿,地上长出的新草好似喝了忘忧仙酿一般东倒西歪地摇晃着。
这样寻常的春日景致,他已经很久没有心思好好看过了。
一声马嘶忽然刺破春日的闲适,马车猛地刹住。
常思静掀帘便骂:“怎么回事!会不会驾车!”
前面马车的剑侍小跑到窗前:“楼主,咱们一辆马车在岔路口同别人的撞上了。”
沈昭野:“拿些银子给人家,让他们先过。”
剑侍面露为难:“撞上的是月升城的马车。”
不远处的马车里,宋藏星正坐在角落置气,她和仲溪又因话不投机在车上吵了一架,她要下车,周楚还不让,然后前面的马车便撞了。
周楚掀帘:“撞上谁的车了,拿点银子,让他们把路让开。”
李勋从前头的马车小跑过来:“城主,好像是摘星楼的马车。”
周楚松手,将李勋隔绝在帘外,看向宋藏星。
车内一片寂静。
仲溪开口:“七月护法不是说自己绝无私心么,证明的机会到了。”
宋藏星抬眼瞪着眼前这个可恶的男人。
“里面坐着的可是月升城城主?”
“在下摘星楼,沈昭野。”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宋藏星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开始瓦解崩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倒不如一起溺死 好久不见(
沈昭野盯着那辆马车, 想起宋藏星被人带走时那只黑鸦,手心虚握。
宝珠三人跟了上来,见沈昭野迟迟不动,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胖头鱼的手已按上剑柄,被沈昭野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李勋认出眼前的男人,当初宋藏星在星枢城一见他就跑,原来他就是摘星楼楼主,这宋藏星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按下心头疑惑, 看了眼纹丝不动的车帘,上前道:“沈楼主,我们城主路上染了风寒,不便见人。”
沈昭野扫了他一眼,语气疏离而客气:“这马车里总不会只坐着城主一个人罢,月升城不是还有位能干的大护法?”
车厢内,仲溪看向宋藏星。
宋藏星瞪了回去, 人家说的是能干的大护法,她是没用的小护法,看她做什么!
见仲溪目光仍定在她脸上,宋藏星一咬牙, 起身便要下车, 被周楚一把拽住了手腕, 她回头看他, 眼里全是困惑。
周楚握着她的手, 眸光幽深。
他本就是带她来,让沈昭野亲眼看看,看她最终选择了谁, 可此刻那人就站在车外,他却生出了怯意,甚至开始后悔,就该让她留在离朱岛,那才是最稳妥的。
仲溪闭上眼,似是忍了片刻,起身掀帘。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一道微弱的剑气如春风般掠过,将车帘掀到车顶,宋藏星还没看清车外的人,手腕一紧便被拉进怀里,她下意识要挣扎,却被周楚抱得更紧。
车帘掀开的刹那,沈昭野看见了那道红衣身影,只露出后背,遮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脚下那四只靴子,险些要以为车里只坐了一个人。
仲溪不动声色地将帘子放下,款款下了车,行了个礼。
“沈楼主,久仰大名,在下月升城护法,仲溪。”
他微微欠身,额前那缕卷发轻轻颤动,一双琥珀色的眼里满是笑意。
常思静在宝珠身旁轻声嘀咕:“这人长得跟我们都不太一样。”
仲溪转过头,冲她微微一笑:“离朱岛的人都是这般长相,姑娘也很漂亮。”
常思静顿感恶心,她什么时候夸他了。
沈昭野的目光仍落在那扇车帘上:“他真的不肯见我?”
仲溪道:“我们城主近来娇弱得很,实在比不得沈楼主这般气魄,还请见谅,等到了天照城,自然有的是机会。”
胖头鱼颇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位大护法,这话怎么听都带着怨气。
沈昭野不再多言,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言辞冷淡却礼数周全,他点了点头:“既如此,不打扰了。”
转过身,沈昭野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
车厢内,周楚的手还紧紧环在宋藏星腰上,他垂下头,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算了,哪来那么强的胜负心,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好,沈昭野不知道更好。
他将头搭在她肩上:“要不你回离朱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