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知笑了一下。
第一条比她预想得顺。
柳城浩点头之后,场务立刻通知补近景。
“阿照糖画摊近景准备,二机往前一点,补眼神和手部反应。”
近景拍得也很顺。
李乐知从灯市尽头走回来,小圆把厚外套递给她。她刚披上,沈舒从监视器旁看过来。
两人隔着几个人对上视线,沈舒朝她点了一下头。
*
中午,糖画摊的近景全部拍完,灯市棚暂时放饭。
工作人员陆续从长街里撤出来,群演裹着外套去棚外领盒饭。
李乐知卸下一半头饰,在休息区坐下。
小圆把盒饭拆开放到她面前,又递来一张下午的动作安排:“灯楼棚先试威亚,正式拍摄要看试吊情况。”
李乐知接过来,边吃边看上面的动作分解。
顾深刚和武指确认完下午的机位,从监视器那边走过来。经过桌边时,他看见李乐知饭盒里的姜丝,脚步停了下来。
“这份换掉。”
小圆伸手要拿饭盒,李乐知却先按住了饭盒边缘。
顾深还记得她以前不吃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件事也跟着清楚起来。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不用。”她说,“我现在吃姜了。”
顾深看向她:“什么时候改的?”
“在英国的时候。”
他安静了片刻。
“现在还有什么不吃?”
李乐知低头拨了拨饭盒里的姜丝,想了想,“没什么了。”
顾深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动作安排上。
“下午先试半程,别急着接转身。”
李乐知点头:“知道了,顾老师。”
顾深看了她一会儿,朝灯楼棚走去。
*
半个小时后,灯楼棚传来通知,可以开始试吊。
动作组已经提前清了场。高台边挂着安全绳,地上铺着厚垫。几名武行守在旁边,反复试着落点。
风机尚未开启,灯楼上的纸灯已经被棚里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李乐知换好戏服和妆造出来时,武指正在和副导演确认机位。
她走到高台边,往下面看了一眼。
高度看着尚可,可真正站上去以后,灯楼、长街、机器和人全变成了另一种距离。
威亚师握着安全绳,武指守在标记线旁边,所有流程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她迈出那一步。
小圆抱着外套站在下面:“乐知姐,害怕就说啊。”
李乐知冲她笑了一下,“还好。”
踩上高台时,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威亚师替她扣好安全带。扣具绕过腰侧,贴着戏服底下的护具收紧,金属合拢的轻响格外清脆。
武指走过来:“第一次吊?”
“嗯,第一次。”
“先试半程。”武指指着下面的标记线,“从这里下来,脚落在这条线上。落地站稳,再接转身。腰别自己硬撑,腿落地的时候给一点缓冲。不舒服就喊停,别扛。”
李乐知点头,把这几句话一一记住。
高台边缘就在脚下,再往前半步,人就会被绳子带出去。
她记下标记线的位置,很快收回注意力。
盯久了只会更慌。
顾深在监视器旁和柳城浩说下一场戏,手里的分镜翻到一半。武指喊准备时,他看向高台,那一页就停在指间。
李乐知握紧手里的剑。
武指问:“可以吗?”
那声“可以”在喉咙卡了片刻。
李乐知调整了一下呼吸。
“可以。”
随后威亚一拉,她整个人被送出高台。脚离地的一瞬,身体先失重了。风从袖口灌进去,长街和灯影在眼前晃开。
第一遍只走半程。她原本记着标记线,真正落地时,鞋底还是偏了半寸,膝盖也跟着一软。
武指及时扶住她,“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李乐知站稳,确认了一下落点。
位置明明记得清楚,落下来时,身体却全然不听安排。
武指说:“再来。先把落地找准,转身后面再加。”
“好。”
第二遍比第一遍稳些。鞋底踩到了标记线边缘,转身却慢了。衣摆被安全绳带住,动作卡在半路。
武指看完回放,说:“现在是绳带着你走。你得把它带回来。”
监视器里的动作发沉,衣摆也拖着。
李乐知说:“再来一遍吧。”
武指笑了下:“行。”
威亚师重新调绳。
李乐知往高台上走,刚踏上台阶,顾深已经从监视器那边走了过来。
“怕也没关系。”
顾深说:“手别松。”
李乐知脚步停了一下,握紧剑柄,继续往上走。
第三遍,威亚将她带出去时,那股失重感照样袭来。李乐知顾不上找镜头,她先握住剑,再等标记线靠近。
落地时,膝盖顺势弯下去。扣具从腰侧磨过,她稳住身体,下一拍才将剑送出去。
衣摆迟了些,随后落下。
武指看完回放,“这遍可以留着参考。正式拍的时候再利落一点。”
李乐知从垫子上下来,腰侧已经被磨得发疼。
小圆拿着外套跑过来,“乐知姐,疼吗?”
“还行。”
心里那股怕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可她这次落在了标记线上。
她刚披上外套,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喊:“顾老师这条准备。”
顾深的威亚排在她后面。
他的动作是裴行舟从灯楼侧面落下,举剑落地后直接接转身。难度比她刚才那一组高出许多。
监视器旁很快围了一圈人。
顾深站上高台,听武指讲完最后一遍落点。风机开启,浅色长袍被风带起,安全绳从身后收紧。
场记板落下。
他从灯楼侧面掠过去。
剑尖擦过灯影,衣摆在风里展开。鞋底落进标记线,身体几乎没晃,紧接着转身接剑,一整套动作干净利落。
棚里静了片刻。
武指点头:“这条可以。”
旁边有人低声说:“漂亮。”
李乐知站在监视器旁,重新看了一遍回放。
她刚才练了那么久,才知道落地的那一瞬有多难。顾深完成这套动作时,所有吃力的地方都藏了起来,镜头里只剩利落。
夏弥也站在监视器旁。
回放结束,她说:“他最后那一下还是收了。”
声音不高。
李乐知听清了那个“还是”。
工作人员把回放往前拖。
顾深从灯楼侧面落下,动作依然干净。直到再看一遍,李乐知才捕捉到落地之前,他腰腹处有一个极短的控制。
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问:“为什么?”
“以前拍雨夜戏,落点偏过一次,腰撞到道具台边。”夏弥看着监视器,“那次之后,他做这种侧身落地,都会收最后一下。”
助理过来提醒夏弥下一场,她把水杯递过去,离开了监视器旁。
顾深已经从高台下来,正在和武指确认下一条调度。服装老师替他整理衣摆,武指指着落点,说下一遍可以再近一些。
他站在那里,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那次伤只留在落地前极短的控制里,镜头里仍然干净。
李乐知又看了一遍回放。
她知道那部电影,也知道夏弥演过里面的白月光。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那部电影拍摄时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
下午后半段又补了几组动作。
李乐知腰侧被扣具磨得发红,小圆察觉后,转身要去找药。
一支药膏先递到了她面前。
“擦一下。”
李乐知伸手接住,“谢谢顾老师。”
顾深看着她:“今天一直这么叫?”
她握着那支药膏,“片场里应该这么叫。”
顾深停了片刻。
“乐知。”
李乐知抬起眼。
他像是还有话要说,最后却只将手里的动作表翻到做过标记的那一页。
“明天这里还要再试一次。”
“好。”
场务已经开始收线,工作人员在不远处核对明日通告。顾深拿着动作表走向监视器。
李乐知把药膏收进外套口袋。
那次撞伤以后,他疼了多久,是谁给他递过药,又是什么时候学会在落地前收住最后一下。
她全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别等 他已经往前
翌日清晨, 灯市棚后侧的服装间已经亮满了灯。
几套红衣依照场次挂在墙边,李乐知换好内衫,站在穿衣镜前, 服装老师站在她身后替她束上腰封。
刚一束上,便蹭到昨天被扣具磨红的位置, 细细的一阵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