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事。”
顾深看着她。
从前她说没事, 他大概会揉揉她的头, 或者把练习册推回去,让她别再发呆。
那天他却第一次意识到, 有些从前做得太自然的事,已经开始变得不合适。
后来过马路, 他伸出去的手落到了她的书包带上。
她困得睡在沙发上,他只替她盖好毯子。
她洗完头跑出来,他拿起吹风机, 最后又递到她手里。
连她喊“顾深哥哥”,他有时也会隔一会儿才应。
他开始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她靠得太近时下意识避开。
也隐约明白,她看他久一点,自己为什么会先移开目光。
原因其实已经越来越清楚。
顾深却从来没真正往下想过。
那时候,想明白并不是什么好事。
李乐知大概也察觉到了。
她以前总爱盯着他看,后来目光落过来的时间越来越短。
偶尔被他发现,她很快就会转开。
两个人像是同时开始学一件以前根本不需要学的事。
离彼此远一点。
李乐知生日快到的时候,他想起她以前说过,想养一只猫。
那句话她说完就忘了。
可顾深后来路过宠物店,看到玻璃柜里趴着的蓝眼睛白猫,还是停了车。
第一家猫舍太吵。
第二家的猫怕人。
第三家的眼睛颜色却偏灰。
第四家在郊区。
顾深拍完夜戏赶过去时,工作人员刚准备开门。
白色的小波斯猫趴在里面,听见脚步声,慢吞吞仰起脑袋。
一双很干净的蓝眼睛。
顾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第一眼想到的就是乐知。
他把猫订了下来。
预定单夹进剧本里,和后面几天的通告放在一起。
他原本准备等到她生日,再亲手送给她。
可生日还没到,李乐知先哭着来找他。
那天片场已经在准备下一场。
顾深刚做完妆造,剧本还摊在桌上。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
“顾深哥哥。”
顾深看向她。
“怎么了?”
李乐知站在他面前,眼泪一直往下掉。
“能不能不拍吻戏?”
顾深怔住。
她哭得更厉害。
“我不想要你和别人拍吻戏。”
说完,她忽然跑过来吻了他。
来得太突然。
顾深整个人僵住。
那一刻,他甚至忘了该做什么。
她还抓着他的袖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那个吻生涩得几乎称不上吻,只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委屈,直接撞到了他面前。
顾深迟了几秒,才回过神。
也就是那短短几秒,让他再也没办法假装前面所有的避开都毫无缘由。
他早就很难再只把她当成那个跟在身后的妹妹。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不能在那一刻往前。
李乐知还太小。
从小到大的依赖和喜欢缠在一起,她自己也未必分得清。
顾深只想再等等。
等她长大一点。
等她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她还愿意这样看着他,他会告诉她。
几秒后,他还是按住她的肩,把距离拉开。
“乐知。”
她哭着看他。
顾深把所有不该在那时候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最后只剩一句。
“我是哥哥。”
那句话落下以后,李乐知的手一点点松开。
她看了他很久。
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淡下去。
顾深一直记得她那时候的眼睛。
她大概真的相信了。
相信他所有的退让,都只是因为他把她当妹妹。
顾深那时候以为,还有时间。
他可以等她长大,再慢慢把那些话告诉她。
可第二天,她跟着李瑞秋飞去了英国。
猫送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白色的小猫缩在航空箱里,蓝眼睛望着陌生的房间。
助理问:“顾老师,这猫还送吗?”
顾深看了它很久。
“养着。”
“叫什么?”
他把航空箱打开。
小猫探出爪子,勾住他的袖口。
顾深低头看着那双蓝眼睛。
“荔枝。”
那份原本准备第二天送出去的生日礼物,就这样留在了他身边。
一留就是五年。
顾深重新看向眼前。
荔枝早已经长大,正蹲在地毯上,爪子还压着刚才那根逗猫棒。
李乐知仍旧看着他。
顾深终于回答。
“是。”
她手里的单据滑到地毯上。
荔枝被动静惊得退开两步,很快又走回来,低头闻了闻那张纸。
李乐知看着它。
过了很久,她弯腰把荔枝抱起来。
荔枝乖乖窝进她怀里。
它已经长成很漂亮的一只猫。白色长毛蓬松柔软,蓝眼睛清清亮亮。
可那张交付单上的日期,还停在五年前。
她十六岁生日前一天。
李乐知摸着它的脑袋。
“所以……”
声音出口时已经有些不稳。
“它那时候就叫荔枝?”
“嗯。”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进荔枝背上的白毛里。
荔枝仰着脑袋看她,又往她怀里钻。
李乐知抱紧它。
她刚刚才因为妈妈的事觉得轻松了一点,现在又被另一种情绪填得满满的。
胸口酸得发疼。
她红着眼:“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找不到你。”
顾深看着她。
“你生日那几天,我每年都去过英国。”
李乐知整个人定在原地。
“……什么?”
“第一年,是想把荔枝送给你。”
“后来…是想见你。”
李乐知抱着荔枝,很久都说不出话。
她摇了摇头。
“可是我不知道。”
声音越来越哑。
“我什么都不知道。”
十五岁那条小荔枝手链。
十六岁生日前匆忙离开的那一天。
还有后来隔着时差和一整片海的每一年。
她一直以为,那条线早就在她离开的那天断了。
她以为顾深继续拍戏,继续往前走,身边有越来越多的人。
只有她被留在了很多年前。
可荔枝就在她怀里。
从一只她从未见过的小猫,长成了现在这样。
顾深也站在她面前。
他说,他每年都去过英国。
李乐知低下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顾深看着她:“是我的错。”
李乐知摇头。
她脑子里乱得厉害。
知道得越多,那些已经被她压下去很多年不敢想答案的问题,就越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她甚至开始想——
那一天自己哭着吻他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秒,也想过不要推开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怎么也压不回去了。
李乐知把荔枝放回沙发。
站起来时,眼睛已经哭得通红。
“顾深。”
“嗯。”
顾深看着她。
李乐知声音还在发颤。
“那天呢?”
他知道她问的是哪一天。
“我亲你的时候……”
李乐知望着他,问得很慢。
“你有没有想过,不要推开我?”
顾深看了她很久。
“想过。”
“所以才要推开你。”
李乐知怔在原地。
她一直把那几秒记成自己一个人的难堪。
到现在才知道,顾深也曾经动摇过。
五年前那件事,好像在这一刻彻底换了另一种解释。
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我说你是哥哥?”
那句“我是哥哥”,她记了五年。
每一次想起顾深,都要先拿出来提醒自己。
可她一次也没能真的放下。
顾深走到她面前。
“因为那时候我只能这么说。”
“我想等你长大。”
“等你真的想清楚。”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我以为我还有时间。”
“可是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顾深沉默了很久。
“我最后悔的就是,让你带着那句话走了五年。”
李乐知终于忍不住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