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裴时印象中的那个人不一样。”因着伤口,裴辰的声音有些顿涩,却又在突然之间带出料峭寒意,“你不是她。”
于清安一把干脆地拔出了树枝,裴辰状态像风中之烛,明明灭灭,于清安猜想,他应该是在与裴时交换身体的支配权。
“不管你是哪种情况,我建议你,最好掩饰一下,如果不想被当成异类的话。”裴辰的琵琶骨上本来就有伤口,于清安习惯挑弱点下手,此刻粗糙的树枝拔出,血液顿时浸染了他的衣襟,只不过在夜色里黑衣上,丝毫不显眼。
对上裴辰的漆黑的眸光,于清安无所谓一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如果别人看不出来一个人变了,那便是她完全地扮作了那个人,那这样,她到底算是谁?
裴辰有所触动般,心口微缩,过了一会,他笑了一声,“你很不一样。”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上头其实还有人。”不必什么都自己扛。
那天在诛魔大会上,裴时第一次主动唤醒了他,他也第一次见有人站在了他的身前,若是魂魄是在她手中消逝的,倒也不算有多不甘。
夜色渐浓,山间飞出了萤虫,仿佛点点星光在黑暗中沉沉浮浮,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在悬崖山壁旁相对而立。其余四人见战斗风波渐渐平息,也从巨石块后面缓步走出,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
于清安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后,她低声说道:“隔世,希望你不再做无主的魂魄,也不用再守护任何人。”
做自己的意识,不因谁而生。
裴辰同裴时一样,一直都像是崖边展翅欲飞的孤鹰,此刻听了于清安的话,他无声轻笑起来,剑眉星目似静川明波。
“也许吧。”
其实他不在乎,他无法凭借裴辰这个莫名其妙的身份结交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所以论羁绊,他没有。
但若是能再早些遇见她,一切或许会不一样。
“如果可以,大师姐你接住我一下。”
底下是云雾缭绕的崖底,他与裴时转换时,身体会有一个过渡期,一个任人宰割的过渡期。
“?”于清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本稳定着悬空而立的裴辰突然间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一般,从空中直直坠落。
箫明尘和端木临眸色一动。
“!!!”
宋璟和如棋两人懵了一瞬,下意识喊出了声:“二师兄!”
于清安往下纵身一跃,当即扯住裴辰的胳膊将他往上一拉。
“你怎么样?”风速坠落得极快,还好修士不同于凡人,于清安能在这种情况下拉住他。
漫天飞舞的萤光如星,裴辰看着她,突然出声道:“你能叫一次我的名字吗?”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于清安:“?”
最终如他所愿,“裴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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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度无痕月染尘,轻巧流萤似星辰。
在四人的注视下,于清安将裴时放平在了地面上。
如棋第一时间跑了过去,“二师兄……他死死死了吗?”
“……”于清安抬眸,缓缓吐出了两个字:“没死。”
如棋反应过来,猛地捂住了嘴巴,倒退了两小碎步:“那个那个,大……大大师姐晚上好!”
“你们怎么在这?”于清安问。
如棋弱弱抢答:“散步。”
宋璟随口胡诌:“路过。”
端木临保持沉默。
箫明尘听完,心中无奈叹气。
“大师姐,二师兄现在的情况是?”箫明尘微拱手,目光看向地面上双目紧闭的裴时。
“受伤了,吃点丹药就好。”说着,于清安蹲下,掰开了裴时的下颌,给他喂了两颗丹药。
一颗是疗伤用的小还丹,一颗则是洗灵丹。
“好了,我们回归正题。”于清安拍拍手,站起身再次问道:“你们为什么在这?”
见无人回答,于清安伸手挽起了一缕碎发,唇角微不可查一勾,声音在夜风里听来有些凉飕飕:“显而易见,我说话不管用。”
“不敢。”箫明尘率先拱手致歉。
通常来说,一峰之长一般是指实力强、资历老的亲传大弟子,像于清安这种半道截胡的情况极为少见,不,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次如果是青无峰大师兄裴时发号的施令,他们一般不会违抗。于清安虽说性情大变、实力突飞猛进,但到底是少了一些日久积累的威严。
若是她人在现场,大家会莫名信服,可于清安只是留下了一句警告,约束力自然就弱。
弱到大家下意识地觉得,可有可无。
见于清安表情微严肃,在石头后面蹲久了的如棋腿一软,啪唧一下就跪了下去,顺势也不起来了,扯着于清安的裙角,泪眼朦胧,梨花带雨:“大师姐,对对对不起,都是我提议要来的。”
于清安垂下目光,凝视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却又难以言表。
如棋最近有些怕冷,被凉风一吹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缓了一下,她仰头带着哭腔接着说道:“大师姐,你别生气,你要罚就罚我吧。”
于清安放弃考虑如棋,抬头看着沉默无言的三位,轻抬手臂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微笑着提议道,“三师弟、四师弟、小师弟,几位好久不见,不如趁着今晚月色,我们来切磋一番。”
“如棋,你往后退点。”
作者有话说: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出自《世说新语·品藻》。译文:我和自己长期打交道,宁愿做我自己。大晚上偷偷更新。。。
第89章 寻剑 请大师姐教
天边时不时亮起一瞬, 伴随着冰墙碎裂、剑刃相接的声音。
如棋懵着,见几人越战越远,当即爬起来,一脸惊惶地追着喊:“大师姐, 三师兄……你们不要再打了!!”
跑一半听见身后响起了突兀的轻咳声, 如棋回头就见裴时已经醒了, 一身漆黑的人半坐在几近黑色的地面上。
光线不明,便显得他面容轮廓深邃, 唯独眸子里有暗光,像是出鞘了一截的寒锋。
“二……二师兄,你怎么样?”如棋只好提着罗裙又跑了回来,怯怯地问。
“像是做了一个梦。”
如棋微微歪头, 呢喃了一遍:“梦?”
裴时的目光看向远方, 四道身影在半空中打得风云流转, 时不时迸现的绚烂灵气带着令人心悸的天地力量。
“梦醒了, 有些账就该清算了。”
妄图拿他当刀剑,就该做好了被他反噬的准备。
“师兄……”如棋见裴时神情深沉危险,不由缩了一下肩膀,却又在裴时准备起身时大胆地扯住他。
迎着他冷淡的眸光, 如棋坚定地说:“二师兄, 我们永远相信你, 无论你做什么。”
“等我们进步,我们一起杀尽魔族。”
有两域条约约束, 魔族却仍将人族性命当儿戏, 若有一天他们光明正大撕毁条约,必定生灵涂炭。
裴时突然一笑,问:“她说的吗?”
如棋摇摇头, 又点点头,扬起拳头道,“伤害一剑宗,伤害青无峰的,就是敌人。”
裴时神情不变,沉默地站起身,“是我的敌人。”
他转身往崎岖的山道行去,留给如棋的,是一个魔气灵气不断交织的背影,像是夜色里苍劲夭矫的古柏,隐隐约约。
洗灵丹正在发挥效用,于清安并没有依祭初所言,协助他炼化药力。不管是裴辰还是裴时,去留,她都不会越俎代庖,替他们做出决定。
如棋跟着走了两步,“二师兄,你去哪?”
那是下山的路。
裴时情况特殊,祭庭主有令在先,他不得出一剑宗半步。
裴时停下了脚步,半侧过身看她,“寻剑。”
如棋站在原地,手指捏着裙角,她原先有点敬畏眼前这个严厉的二师兄,但此刻又好像有些不怕了。
琢磨了一会,如棋回神,看着裴时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喃喃道:“不对啊,二师兄不能离开的,而且他身上还有伤。”
回头又见那边还在打,她忙不迭跑过去:“你们别打了!”
二师兄他不知道要去哪!!
于清安抬起树枝,一开始大家都没动真格,可是打架嘛,哪里需要藏着掖着。
箫明尘低头看着自己被划破的衣角,眉心微拢,于清安修为日臻精进这件事他早有耳闻,如今亲眼所见,他还是难以置信。
拉开距离后,箫明尘手持青玉笛,嘴角牵起相对勉强的笑意,“大师姐修为深不可测,我们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