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于清安在数不尽的时空中来回穿梭,可她却清醒地知道,这一切不过虚妄。
是心魔。
她想要醒,却总忍不住想去下一个碎片里看看。
世事不断轮转,场景不断更迭,万般画面在眼前走马灯播放。
忽觉不对时,于清安停下脚步,甫一抬头,如身置万花筒中,头上脚下,四面八方,无数镜面碎片折射出无数个她。
世间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唯有她,被困在无尽轮回里,年岁往复,容貌不改。
世间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唯有她,知来路,知归期,永远漂泊、无处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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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清安感觉心口钝痛,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她曾以为,不要真正投入就不会痛的。
可如今这层纸窗户被捅破,她承认,她会痛。
其实,每一次都很痛。
自身消亡那一刻,血液流尽,痛入骨髓;
望见他们隐忍克制的泪水时,更是痛彻肌理,难以呼吸。
而此后,更是她自己,承受着无处消解的绵长钝痛。
-
她还未重新从过去的记忆里回神时,头顶万花筒又再一次旋转。
眼前,一群人朝她伸出手:“芜呼,老大,跟我们走,我们去创造我们的神话!”
转瞬,他们一群人簇拥前行,身边便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画面骤然悲凉沉肃,遍野残戈,亲兵跪地:“将军,我等愿随您左右,死战不退!”
可再眨眼,士兵卸甲,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不见狼烟。
……
忽而四周微冷。
于清安迟缓麻木抬头,想看清这一次又是哪个世界时。
幻境深处,叠进另一个身影。
于清安眼眸微动,无人知的手背上,灵气微光浮现。
下一瞬,漫天交错的镜面应声震颤,哗啦寸寸碎裂。
周遭虚妄幻境层层褪散,尽数消融,化作茫茫尘世万象,化作万里连绵的风雨山河,缓缓铺展在她眼前。
天地浸在一片湿冷清寂里,一道清瘦孤挺的身影缓缓清晰。
立于朦胧烟雨之中,白倾寒眼底没有尘俗纷扰、没有万般景致,目光只倾注在她一个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他是心魔 其实不是。
于清安望着眼前人影, 微微歪头,眼底带上一层茫然。
白倾寒……?
这一世她还没有完全经历完。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看着他,探究地盯着, 一瞬不瞬。
这种类似于死亡回溯录、生前走马灯的情景里, 他的突然闯入实在太过突兀, 更与这里格格不入。
看着他白色衣袂翻飞,忽有一股虚实交错的恍惚感漫上心头, 让于清安有些分不清真假。
她抬起脚步,向他走去,刚想要确认的时候。
刹那之间,方才消散隐匿的镜面虚影骤然翻涌重现, 万千破碎画面层层拼接, 逆流回溯, 化作一卷无边无际、往复循环的动态长卷。
她站在其中, 以亲历者与旁观者的双重视角,一遍遍重温。
于清安身形微顿,缓缓挪开目光,下意识去寻那人身影。
只见漫天纷乱的记忆画面背后, 白倾寒静静立在所有虚妄洪流的尽头, 神情平静。
他不入画面, 不涉轮回。
不管眼前她看到了什么,她总能在余光的三步之外, 看到他孑然伫立在那里的身影。
以至于她忽然觉得, 这些旧人旧事,也没那么苦了。
反倒有点尴尬。
把记忆剖开,和把自己剖开给人看有什么区别?
白倾寒眸光清明, 望着漫天密密麻麻的记忆画面,出声问道:“这些,都是你吗?”
于清安心里一震,倏然抬眸,“你看得见?”
心魔对于修士来说是一种很隐私的东西,轻易是不会让外人知晓的。它是劫,亦是弱点。
白倾寒并未应声,目光落在那些流转的画面之上。
就那样静静看着,比于清安看得还要专注、凝神。
于清安觉得有些怪,二人彼此安静一会后,她就把这种“怪”归结于眼前这个白倾寒是假的,也是她的心魔衍生出来的。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心魔要给她塑造了一个“白倾寒”。
但她心里并不排斥,甚至于接受良好。
因为他的到来,提醒了她,她现在是旁观者,而非亲历者。
她走过去,站在白倾寒身侧,望着他看的东西,突然起了介绍的心思:“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白倾寒顺着她的声音:“什么?”
于清安:“飞机。”
白倾寒不太熟练地重复:“飞、鸡?”
于清安以为他需要解释,便补了一句:“它不需要灵力就能飞入长空。这里没有灵气,人命寿数微薄,一世不过百载光景,很快就会过去。”
“这个世界的美食很多,不过你肯定不喜欢。”
这里的美食不讲究本味,要的就是酸甜苦辣,科技与狠活随处可见,大家也都在“被迫”中吃得很香。
白倾寒垂下眼,安静看向身侧的她,问道:
“为何觉得,我会不喜欢?”
二人相距极近,于清安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这个角度,恰好能看清他纤长分明的睫羽,顺直垂落。
她见过很多类人,但没有见过他这种。
他修为深不可测,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身上的气息总是冷的,但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高高在上的凛冽,而是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
一开始这种疏离,让她觉得很棘手,只觉他身上无懈可击,让她无从下手。
如今看来,却是很舒适。在她的印象里,白倾寒喜好一袭白衣,偏爱煮茶静坐,不爱管闲俗事,情绪上也没有过太大的起伏,就像是一个想要退休的老干部。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她无法把他和那种过于浓重的烟火气联系在一起。
越是不想去想,于清安反倒自己在脑中勾勒了一副情景:白倾寒身上仙气氤氲,一手拿着炸鸡,另一只手持着可乐。
她突然就乐了,乐不可支,一巴掌拍在白倾寒的手臂上,眉眼弯弯:“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尝尝。”
不过她不相信,只喝寒顶白茶的人,能吃得下那些反式脂肪酸。
“嗯……”白倾寒眸光缓缓垂下,先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臂处,随后才慢慢抬眼,落回她的脸庞。
她笑意盈盈,他鲜少这样看见她笑过,仿佛能冲淡这里所有的悲欢离合。
余光瞥见一幅金碧辉煌的宫阙图景一闪而过,于清安敛起笑容,身形微微站直:“这个地方是皇宫。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很压抑。”
空间颠倒,记忆长河依旧在她面前回溯。
于清安本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此刻看着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却生出了几分表达欲。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这里是我最不愿意回想起的地方。”
“你入过宫?”白倾寒眸色微沉,无意识轻轻摩挲着指尖的红痣。
“嗯,一个动辄三跪九叩的地方,让我总是想杀人。”她也确实杀了,杀得这个地方血流成河,河流千里。如果没有其他变故的话,现在端坐龙椅之上,执掌天下的人,应该还是她一手推上去的那个。
白倾寒看着她眼里的杀意和快意,指尖微微松开:“嗯。”
“那你,最终会走是吗?”
于清安听着耳边忽然传来的声音,微眯起眼睛,看着自己待过的无数世界,吐出一个字:“对吧。”
“那你在这里的任务是,我需得爱上你?”白倾寒已经把一切推得七七八八了。
看向她的眸光一如既往的平静。
于清安听着“心魔”白倾寒的发言,突然又笑了。
她偏头看着他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说:“是呢。”
“那你呢?”
“你会爱上我吗?”心魔版的白倾寒静静抬起眸。
这个问题他好像问过,但是他还是又问了一次。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会去很多地方,以过客的身份,所以我不会也不能爱上任何一个人。”
说这两句话时,她身后悬浮的无数镜面依旧缓缓轮转,每一个世界里都有她,每一个她都不曾停留。
她很少对白倾寒说实话,但是每次他总执着问她。
然后每次她都会顺着说:“喜欢。”
然后他听罢,就会极淡的笑了一下。就是怎么看,那笑都不像是欢喜。
如今,她有些好奇地看着心魔版的白倾寒会有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