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依旧如隼锋利,却又似经年陈墨沉稳。看人时,他周遭万物寂静,纯粹漆黑的眸子里,静静映着沉沉夜幕和她的一袭白衣。
他似乎是在思考和打量她现如今的模样和身份。
于清安也同样在观察他,可单凭这一句大师姐,她还是没能分辨出他是谁。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的是,他确实修了魔功。
他周身魔气熏天,这一点做不得假。
裴时空着的那只未握剑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骨节分明的五指收紧,牢牢扣住她,在外人看来,像是他艰涩地在抵挡她继续刺向自己。
就在这个关头,另一柄暗紫色长剑自他身后倏然疾掠而出。
于清安见状,身形猛地凌空倒飞,几乎在同一瞬,那柄飞剑陡然折返,倒掠而回。
飞剑没有进攻,只是来救裴时的。
裴时那边,一团浓黑魔气凭空而生,裹在他的周身。转瞬之间,人与剑一并消散无踪。
看见裴时离去时的眼神,于清安神情微顿,没有去追。
墨浪剑气渐渐消退,半空拨云见月。
借着月光和修士敏锐的五感,于清安缓缓低下头,查看着那连带着一股被鲜血浸透的微凉湿意,塞进自己手心的东西。
那是一块玉简。
于清安凝神将一缕神识探入其中,刹那间心神巨震——玉简之内,赫然完整记载着九洲颠倒五行阵全套阵式,其中主阵眼、子阵眼罗列分明,各处阵眼外所布幻境的破解关窍,也一一详记在内!
更重要的是,里面还有魔域三重天完整的疆域图。
比之她之前从周氿手中得到的那一副地图而言,这一份的细节更为精细数倍。
于清安攥紧手中东西,出神之余,又掺着几分复杂。古往今来,少有真正入魔而神志清明者。
不是因为人的执念不够强大,而是因为魔气阴寒霸道,能侵吞心志。
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城主。”巫溪飞身而来:“如今还需做什么?”
于清安侧首垂眸,淡淡瞥向下方。
远处皇甫恒立在阵前,遥遥凝着她,身后将士兵甲森然,列阵如墙。另一侧,皇甫宸已率几队兵马疾驰而来,作的是一副赶来“护驾解围”的架势。
“撤。”于清安说。
-
“你疯了吗?!”陆远洲手往地面一甩,便将裴时掼落在地。
裴时刚落地,就又被他扯着衣襟拎起来:“于清安如今已经恢复身份修为。今非昔比,她根本不是你我能正面对上的!”
“咳咳。”裴时咳了两声。
锐利乌黑的眸子,缓缓抬起,盯着陆远洲。
“我就知道……”陆远洲朗声一笑,笑声坦荡融在猎猎呼啸长风里:“我就知道!连我陆远洲都能同修灵力与魔力,你又怎会轻易被魔气侵蚀本心。”
裴时挥开他的手,在自己胸前点了几下,封住穴位止血:“你天生魔心,我与你终究不同。”
陆远洲抱着问心剑,退后两步靠着树干,语意轻嘲:“你手上沾上的人血,不比我的少。其中有妇女、有幼子、有老弱。裴时,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天资卓越的剑宗双绝吗?不,你只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
从加入魔族那日起,他们二人便杀人族做投名状,在九洲内布下阵眼立下功劳,在魔族中步步攀升。
如今,他们都回不去了。
可这又何妨。他视作毕生死敌之人,此刻就在眼前,且已被自己驱使多年。
同行一路,他比谁都清楚裴时骨子里有多深沉可怖。如今只庆幸,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走了。”裴时背上墨痕剑,胸前窟窿虽已止住了血,皮肉却仍旧狰狞外翻,触目惊心。
可他神色淡漠,就好像那道伤势与他无关。转身便向外走去。
陆远洲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出声道:“你真的要加入魔族吗?”
裴时脚步未停:“加入?你我已入魔道。”
陆远洲摩挲着手中长剑:“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要问的是,昔日一剑宗青无峰万人敬仰的大师兄,当真要彻底背弃宗门道义,站在魔族这边,成为刺向九洲人族的一把锋利的剑?
裴时这次是真的没有应声了,他身形散作烟雾,消失在了原地。
血色在黑衣上毫不起眼,可落在鲜嫩的草地上,却格外刺目。
陆远洲眉眼微动,忽而垂眸看向自己臂弯间那柄问心剑。
屠戮人族,不过是为博取魔尊信任,修习魔族上乘功法。灵气枯竭,可他天生魔心,能驱使魔气为他所用,他何错之有?
问心剑,问心剑……他自问,自始至终,问心无愧!
-
于清安去了天虚峰。
这次他没有在闭关,而是端坐在天虚峰白玉亭下,身旁只有一只白鹤,依在他身侧。
山顶烟岚云岫,清幽寂静,一人一鹤,亦异常安静。
待于清安踏入亭中,一人一鹤抬眸望来。目光清寂,不炽热,无波澜,就那样淡淡落定在她身上。
于清安脚步微顿,但还是径直开门见山:“极洲那次,是你入了我的心魔劫?”
言拾昂起鹤头,好奇地在二人身上来回看,眼神里满是好奇。
只见他印象里如昆仑玉雪,万事不萦于怀的仙君,此刻身形微滞,目光下意识地避开清安仙子的直视。
言拾微微歪头,满脑袋疑惑,它看不懂眼前这古怪气氛:“?”
白倾寒抬手抚了抚鹤首,白鹤通人性,识趣地振翅,飞向远山云雾间。
“唳——”鹤鸣响彻天际。
白鹤一走,亭内更安静了。
气氛甚至于有些微妙。
沉默持续片刻,他声线清浅低哑:“嗯,是我。”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微寒,容易让人想起绵延雪山,可此时,于清安却突然觉得手背上的灵印突然烫得灼人。
白倾寒抬眸,虽然一开始,他的目光避开了她的直视,但如今,却并未有丝毫避讳。
于清安垂眸与他相视,许久。
直到山间清风拂动了案上摊开的书页,发出簌簌轻响,二人才各自移开目光。
于清安顿了顿,以灵力冲淡手背上的异样感,走到他近前,也不绕弯,把一个东西拍在他置于案上的手上:“那个,你先看看这个东西。”
白倾寒依言垂眸,一缕神识探入掌心玉简。待看清内里内容,他神色恢复淡然,看不出一丝波澜。
于清安在他对面落座,取过整套茶具,指尖行云流水,动作熟稔雅致,缓缓烹沏起寒顶白茶。
此茶清幽提神,具有宁神静气的功效,后面她自己也挺喜欢喝的。只是此茶世间罕有、得来不易,她更多是特意为他寻来的,就为了那点好感度。
“这是裴时寻来的,他入魔一事应当是早有计划。”于清安将一盏清冽茶汤推到他面前,说道:“既然颠倒五行阵破解之法就在眼前,那事情宜早不宜迟。你让天谕门牵头召集仙盟各宗,让他们派人前往,我四季城亦可抽调人手,一同前往。”
“只要我们联手把这个阵法破了,你就能飞升,九洲灵气也能恢复,一切皆可迎刃而解。”
白倾寒抬手接过茶盏,指尖触摸着微凉杯沿,默认不语。
周身灵气淡然流转,茶汤映着他的面容,眉眼疏离如山间松、云上月。
于清安却不再觉得他此时是在疏离她了,毕竟灵府都被对方进入过,算得上心意互通。
眼下见他这般静默寡言,一副兴致寥寥的模样,她不由得蹙起眉梢,凑近着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嗯。”白倾寒轻呷一口。
眸色淡敛。
心上之人迫不及待想让他飞升远离此处,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难道,其实真的不打算飞升?”于清安望着他,神色凝重。她心里多少清楚,飞升从来都不是白倾寒本自己想要的。
这条道,是别人从小灌输给他的,他走得孤独痛苦。
白倾寒搁下茶盏,轻微摇头:“不是。”
“那你是怎么想的?”于清安一直都想问这个事情。
“飞升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如今,还不是时候。”白倾寒依旧道。
“那什么是时候?”于清安问他,语气有些迫切了。
白倾寒垂眸,摩挲茶盏:“你忘了吗?我有伤在身。”
“上次灵府双修……咳。”说到这件事,于清安话音微顿,调整了一下气息,才接着续道:“你修为不是几乎已经恢复圆满了吗?”
“还差一些。”白倾寒伸手接过她手中沏茶的器具,动作从容,自然而然地替她重新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