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枝杈摩挲出来的声音,而是有东西在其上爬动。
密密麻麻,窸窸窣窣。
待看清之后,一股寒意,不由得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
无数细密的蛊虫顺着泥土之下蜂拥涌来,地皮层层拱起开裂,飞速朝着他们爬动过来。
途径卧倒在地的树木时,整段树干不过瞬息便被啃噬干净。
裴时眉峰一蹙,转瞬便掠至徙南法阵外,墨痕剑狠狠插/入地面,浩荡魔气剑气掀翻三尺厚壤,成片虫豸尽数被掀飞腰斩。
可是阻拦的速度,远不及毫无顾忌、如闻到腐肉的群虫聚集而来的速度。
陆远洲凝立原处,缓缓低头,凝视着鞋面上蠕行而过的蛊虫。片刻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向前方剑气涌动不休的裴时。
那人周围,密匝匝的群虫,鳞次攒动。
他想不明白,既入魔族、既已修魔、既杀同族,为何还要这样去做……
明知此举前后无路。
岂不是多此一举,白送性命。
“不好,阵眼要被那个人破了。”无间抬手指着被裴时护在身后的阵法。
里面的徙南半跪在地,手上动作未停,这是他有生以来,结阵最快的一次。
他听不见周围的虫豸窸窣,看不见周围的剑气缭绕纵横,眼里只有眼前这一个阵眼。
灵光生辉的纹路在他眼睛里,蜿蜒流转,不断盘旋。
快点,再快一点!若是此破阵之事毁在他手里,坏了师尊大计,他必不能原谅自己。
“桀桀桀,让本座来。”阴恻笑声方落,半空飘零的一片枯叶突然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
七凶噩一人消失在原地,眨眼之间便已压至裴时近前。
“轰!”凌厉的墨色剑气直冲云霄,大乘期的攻势,竟然在瞬间破不开这密如天网的剑气。
“你小子倒真是有点意思,装做被魔气操纵,在本座等眼前晃悠这么多日子。”
“只是可惜,脑子不好,妄图凭这点修为扭转乾坤!”
裴时未答,周身剑气居然还能再盛,盛到墨色也亮得璀璨逼人。他缓缓抬起眸,额前碎发下的那双凤眸,极其漆黑,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有蛰伏者无声苏醒,有恶魔从地狱里尖啸爬出。
手中长剑往右下角劈出,手腕极轻上抬,无妄本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任何威胁,才眨了一下眼睛,就只见一道墨光一闪袭来,他下意识往后退开。
待到站定时,他才惊觉,自己手上幻生而出的枯藤,已被齐根削掉。
无妄怔愣一瞬,暴怒瞬间充斥理智:“啊啊啊!你好大的胆子!!”
“老三,别掉以轻心。”无魇大笑出声,目光沉沉落向裴时,却落进对方一片寒冽眸光之中。
哈,有趣,实在有趣。她从未见过,在他们七凶噩的合围下,还能这般从容镇定的人。
无魇抬起手指靠近嘴边,舌尖缓缓摩挲过尖利指节。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人,若是堕入心魔幻境,又会露出什么样痛苦的表情。
她纵身落到裴时跟前,浓白雾霭自周身源源升腾,幽色鬼火隐于雾里,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她眸光裹着蛊惑之意望向裴时,语声轻缓幽柔:“不知无时魔使,为何背弃尊上?”
裴时没有反应,眼眸下敛,掌中长剑微微下坠,也似乎有了脱手滑落的意向。
无魇察觉到裴时的状态,嘴角笑意更甚。众人亦不觉得,有人能逃出无魇的梦魇之术。
“喂,你去把阵法里面那个人杀了。”无咎出声,点了一下立于蛊虫中静默不动的陆远洲。
陆远洲缓缓回身侧目,余下五个七凶噩,只抱臂伫立、冷眼旁观。
显然,在他们眼里,只一个裴时,不值得他们七人一同动手。
“……是。”陆远洲微顿,应了一声,缓缓朝前走去。
脚边蠕涌的蛊虫似能辨明敌我,向左右散开,在他视线里,硬生生腾出一条干净的通路。
一步,两步,三步……
这条路的尽头,是陷入心魔幻境、伫立原地不动的裴时。
此时无魇正如菟丝般攀附在他身上,她一手揽着他的肩背,一手指尖轻缓游走,依次抚摸过他眼睫、鼻梁与下颌,见陆远洲走过来,她看着他,神态带着几分诡谲的玩味。
“算你走运。便就在梦魇中,无痛苦的安眠吧。”话音落时,指尖游走到人体最为脆弱的脖颈,纤柔无骨的五指骤然凝成锐爪,殷红甲锋艳如滴血,径直朝着裴时的咽喉锁去。
陆远洲眉头一颤。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大手牢牢擒住她的手腕,磅礴劲力,让她腕骨咔嚓崩裂。
无魇双目骤睁,失声厉喝:“你没有坠入梦魇?!”
裴时没看她,眼睛里一片漆黑,看人时没有锋芒,亦没有温度。另一手上长剑旋斩,在咫尺的距离内,剑锋贯入无魇腹间,然后他扬臂,将人狠狠掼飞。
他不是裴时,何来梦魇?
无魇重重摔落地面,目眦欲裂厉声嘶吼:“全都给我一上,杀了他!!”
原本他们没动真格,是裴时逼他们的!!
七凶噩气息骤沉,七股强横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时,周遭林木狂摇,就连徙南刚刚布下的九阶防御阵法,也在顷刻间不堪重压,阵面如蛛网般,崩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此时,陆远洲刚好行至裴时面前,二人目光相接,彼此眼里看不出太大的情绪,宛若一方夜空落映一泓幽潭。
没有戏谑,没有疑问,没有不解。
水面上,是平静的。
裴时抬起头,越过他,那里七凶噩之中的两人已经凝集滔天魔气破空袭来,速度极快,由不得片刻迟疑。
墨痕剑在不断输入的魔气下,通体愈发漆黑,如火炭、如曜石,这柄邪剑在这一刻似被彻底唤醒,剑体隐隐翻涌煞气。
在裴时出剑时,静静站在他身前的陆远洲也重新拔出了问心剑。
剑气缭绕,带着杀气。
问心剑剑身通体为紫,剑脊流转深浅交错的琉璃光,剑刃薄利,稍引灵力便有细碎紫电缠刃游走。
这是一把世所罕有点名剑。
听说此剑旧主,是当世有名的剑客,一生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行事坦荡磊落。
可惜。
这一次,它跟了他陆远洲。
问心,问心……
但他陆远洲,问心无愧。
陆远洲挥剑而出,一道至阴魔气裹挟着煌煌纯阳雷霆,顺着问心剑剑身涌动而出。
“铛——铛!!”两道铿锵剑鸣震彻四野。
裴时的长剑与无妄的藤蔓交击在一处,背后门户大开。
问心剑调转剑锋,却是弃了当面的裴时,锋芒直锁自裴时背后袭来的无烬。
无烬面色骤沉,戾气翻涌,怒道:“区区蝼蚁也敢背叛!”
此时,裴时已和两人交手起来,完全没顾得上管陆远洲。
陆远洲感受着压在身上的大乘期威压,看着自己的举动,突然笑了。
他似乎一下子,被某人带偏,行了要命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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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陆远洲朝着阵法中的徙南怒骂了一声。
他们二人几乎在拿命在拖延着时间。
如今骨头打碎,长剑暗淡,均已是强弩之末。
他甚至于觉得,是七凶噩有意放水,他才能在全身剧痛的情况下,苟活至今。
“好了!!”
身处阵中的徙南抬手重重按落阵眼,他亲手的阵眼在这一刻轰然崩碎,漫天碎片犹如彩蝶翩跹旋舞,最终点点消散,归于虚无。
徙南喷出一口血,望着漫天星星点点的碎片光点,露出一个牙上带血的、如释重负的笑。
阵外二人闻言,都跟着心神一松。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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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时被打落至他身侧,陆远洲刚刚勉强爬起,就见他一生之敌烂泥一样趴在他身边,毫无往日风貌。
他擦去唇边血迹,突然咳咳笑了起来,颇为畅快:“我刚刚看你挺意气风发的,怎么我一加入,你我反倒变得如此狼狈?”
果然,他和裴时是天生的不对付。
“为什么……临阵倒戈?”裴时撑着身子起身,墨痕剑剑身此时遍布细密裂纹,所以纵使自己身形不稳,他也没有扶剑借力。
交战至今,他终于有空看向陆远洲。
他语调沉哑,眸光带着一丝难得的不解:“你不是自诩所行之事,问心无愧吗?”
陆远洲扯开嘴唇:“所以,你觉得我出手帮你,是因为觉得愧对人族?想要借此赎罪?”
裴时没说话,他垂下眸,看向自己手中的剑,剑身已裂,难以修补。恰如他现在的身体,丹田破碎,剑骨粉碎。
此种结果,他早有预料,他没想过拉其他人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