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那人缓缓摇头,身子微微前倾,嗓音压得愈发低:“是妖族。一剑宗与妖族定是勾结在一起了,所以才会实力大增。”
桌上其他人全都目露惊恐:“啊?此事当真?没根据的话,可不能乱说。”
与妖族勾结,这可是大罪!
“真的不能再真,一剑宗横扫澜洲各大宗门,不少人都瞧见了妖族大将的身影……”
“诸位,你们的消息还是落后了。”
茶肆里,几个五大三粗、指点江山的修士转过头去,看到底是何人打断他们的对话。
是个小年轻。
“喂,小子,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可多。”那年轻人自来熟得很,一屁/股挤到桌边,还自顾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酒落溅出几点酒花,他抬眼笑道:“我正想着去投奔,但不太识得路,不然兄弟几个搭个伴?”
众人见他动作轻浮,顿时明白是个假借称兄道弟,前来蹭吃蹭喝的:“滚滚滚!”
雾风被推得一趔趄,跌倒在地,但手上杯子却没倾倒,因为被旁桌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
雾风移眸上看,最先看见的是倚在桌边的一把形制极美的剑,而后目光顺着剑身抬起,才落在那人身上。
也是一个年轻人。
“兄弟,多谢了。”雾风呲牙一笑。
年轻人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拽。力道雄浑强横,雾风只觉身不由己,眼前视线一晃,便被按坐回凳上了。
“你刚刚说,你知道的可多了?关于剑宗,你都知道些什么?”
雾风略微警惕起来,但嘴角还是挂着吊儿郎当地笑:“怎么,你也想加入?”
谁料眼前人眉宇微蹙,竟是拿出一个令牌搁在桌上。
雾风狐疑接过,翻转一看,上面一面写着“万剑宗”,一面写着“卫松”。
“你……”雾风沉思许久,脑中似乎隐约有这个名字的印象:“你是破阵人之一,对吧。”
卫松点了点头,九死一生爬回来,尚且来不及回宗。这一路他先是听见一剑宗和万剑宗如何受辱,再是听剑宗异军突起……与妖族勾结。
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若非他身受重伤,无法御剑飞行,早该快些个弄清楚。
雾风端起酒杯,朝他敬酒:“好,既然你是万剑宗的,那我们就是手足兄弟了!你我一程,即刻前去投奔。”
卫松一愣,他不知眼前人为何对剑宗如此向往,只问道:“你难道就不怕,剑宗当真的与妖族勾结?”
“嗐。”雾风伸手去勾他的肩头,重重拍了两下,满不在乎地笑道:“什么勾结妖族,那叫御兽,御兽懂不懂啊!契约一头是契,人家修为高强,契约一群又怎么啦!”
雾风这话喊得大声,神色恣意张扬,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茶肆之内本就人人都在议论澜洲之事,听闻他这番话,风向微变。
是啊,自古以来确有御兽宗。
卫松缓缓捏紧指节,他比谁都清楚,一切以实力为根本的道理。自他拜入万剑宗起,宗门便是在走下坡路的,没有实力,去到哪里都是末席。
还有裴师兄那一次,还有他离开宗门,四处漂泊的这每一个日日夜夜,他都很清楚。
人言固然可畏,可至强不畏。
但现如今的一剑宗和万剑宗,当真够强了吗?强到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了吗?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剑宗究竟为何要与妖族扯上关系?究竟是何人的决定,要陷剑宗于不仁不义!!
简直该杀!
察觉到卫松面色沉得难看,雾风身子往前一探,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发什么呆呢?赶紧吃完启程啊。”
卫松吐出一口郁气,把胸腔内积压的万千思绪摁下。他抬眼定定看向兴致勃勃的雾风,语气郑重,隐有杀意:“你可知,如今带领剑宗四处树敌的人是谁?”
雾风见他表情郑重其事,还以为他要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听罢,满不在意地把筷子上的肉片塞嘴里:“这个我早打听过了,领头那人,你们宗门之人好像都管她叫大师姐!”
事到如今雾风也算真的弄明白了,高光主要都在于清安身上,她才是主角。
“碰——哗啦!”酒盏被手肘扫落在地,酒水四溅,凳椅也被连带着翻倒。
卫松双目骤然泛红,探身拽紧雾风的衣领,一字一句问道:“你说谁?”
雾风本被他吓了一跳,但见他这副激动的样子,却反倒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嘴角勾起欠欠地弧度:“是她。”
一开始他也激动,但是后面想了想,他还留在这里,证明故事线还没有结束。
故事没结束,主角不死,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卫松胸口起伏不定,过了好一会,才松开他,拿起惜月剑直往外走去。
“你去哪?”雾风转头看了看人,又看了看一桌子菜:饭还回来吃吗?
“我要回剑宗。”卫松眼睛重新攀上赤红,只是这一次,里面尽皆是狂热。
什么勾结不勾结,大师姐驭上百只妖兽而已,很是正常。
他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雾风狠心舍了饭菜,三并两步追了出去:“诶,等等我,我也去。”
大战他没有参与,灵力目前也还控制不好,一个人东躲西藏的日子,他受够了。
他要去抱大腿!他要主动去加入主线,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家的办法!
-
九洲风云变幻。
星霜屡移,俯仰之间,剑宗已为陈迹。
如今剑宗不叫剑宗,风雨楼抹去名号,闻月山庄亦改换门庭。
自此,三方合一,世间唯有一名——昆吾。
上古典籍有载,昆吾之山,其上多赤铜。以山中赤色精铜所锻铸之刀剑,可断金如丝,切玉如泥。
而古籍亦有言,日至于昆吾,是谓正中。
消息传遍九洲,天下震动。
世人反复咀嚼“昆吾”二字,拍案而起,直呼嚣张。
昆吾之铜,所铸之剑,可称绝世;日至昆吾,是为中天。
如日中天!
千通阁外,一张张告示贴出:
昆吾即日起,广纳属宗。凡愿归附者,只需供奉相应贡物,便可受昆吾庇护,保宗门存续。
“好一个昆吾,他一剑宗当真以为九洲无人了吗?”围观人群之中,愤愤不平者不在少数,议论声此起彼伏。
“北边其他洲郡,亦是宗门林立、强者如云,难道就没有人可以压制一下他们吗?”
按道理来说,越到这种时候,若有势力率先称雄,自居九洲之首,便是出头之鸟,必招群雄环伺,群起而攻之。
就算一时煊赫,终不免化作冢中枯骨。
可如今眼见昆吾扩张迅速,其势燎原,摧枯拉朽,竟无一势力出来掣肘,拦其锋芒?!
围观众人越说越是激愤,喧闹之间,忽有一人低声劝道:“姐妹,你们少说两句吧。”
前头一女子当即转头,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与愤懑:“你莫不是胆小鬼?当真以为这天下是那昆吾的了?连讨论都讨论不得?”
“那个,这是千巧阁贴出的告示。”那人声音更弱了,但众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一句话落下,喧闹的人群骤然静了大半。
众人心中猛地一震——等等,这告示,是千巧阁贴出来的!!
千巧阁门下,汇聚天下匠者,养的多是建筑师、机关机械师、阵法炼器师。
历来他们只潜心技艺,一心营生求财,最是不愿掺和各大宗门的争斗。
可如今,连一向中立求财、不问战火的千巧阁,都甘愿代为传布昆吾号令。
人群之中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莫非,千巧阁……也倒向昆吾了?”
若正如此,昆吾当真如日中天,恐怖如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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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吾山主殿。
于清安独坐大殿上首。
殿中左右分列落座:一剑宗、万剑宗宗主、长老,风雨楼副楼主屈飞儿,醉花谷闻月山庄庄主翁若冰,千巧阁阁主、长老黛妩,天音山山主及座下佛子……更有九洲各地归降归附的大小势力首领,济济一堂。
殿内沉默,众人大气不敢喘。
昆吾崛起,势不可挡。
而在这个过程中,似乎也有什么便悄然变了味。
青无峰大师姐是清安仙子一事,大家早已知晓。可若论先前,于清安不管是在恢复身份前还是恢复身后,都算得上平易近人,没什么太大架子。
剑宗上下也不少是她的迷弟迷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