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尚且只能将他封印。
九洲修士不过肉体凡胎,如何与他相争?之前,她想杀第五悸的想法,确实是单纯了。
因着于清安的话,第五悸感到愉悦。魔族因世界浊气、万物六欲而生,他生来便具备洞察人心的能力。
他知道于清安的话并非刻意恭维,而是对彼此的实力有一个明确清晰的判断。
“既知道你们全部人加起来也不是本尊的对手,为何你不跟着本尊?而是要选择他白倾寒?”身下黑蛟悄无声息游动盘旋,巨大的蛟身层层环绕,不知何时已然将于清安牢牢缠绕在中央。
他俯身逼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血色瞳眸漾着慵懒的笑意,俊美至极的眉眼覆着一层妖冶魅气。墨色长发随意垂落肩头,在风中与鎏金华袍交相缠绕。
于清安抬起眼,眼里映落的是他敞开的衣襟,艳红绸带,瑰丽绝伦的五官。一时黑的、金的、红的、白的,靡丽蛊惑,满目生艳。
见于清安似乎看愣了,第五悸唇角轻勾。他并不觉得,他有哪里不如白倾寒那个白冰块。
“所以,你是想说,你引诱徙南入魔,在九洲上布下这么一个局,兜兜转转,是为了促成白倾寒飞升?是为了我?”于清安嘴角带着丝毫不弱他的嘲意:“说这些,无衣信吗?”
无衣一顿,扫了扫尾巴:怎么还有她的事?!
第五悸望着她眼里的清明,复又微微一笑:“你很聪明,确实——不全是。”
“本尊身上有禁制,杀不了神族。不然,本尊会亲手杀了他,将你从他手中夺过来。”
他对于感兴趣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
“当然,只要你愿意留下,往后人魔两族,便可效仿人妖两族缔结盟约,相安共处。”第五悸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起于清安的一缕发丝。
风丝勾动,指尖白皙,黑与白皆醒目。
第五悸眼眸微阖,便有三分含情脉脉,他认真看起于清安的容貌来。
于清安生着一双狭长杏眼,周身气质淡然,全然不同魔族那份与生俱来的绮丽秾艳。
眉眼、轮廓与神态浑然相契,纵览三界,也是难得一见。
确当得起“绝世”二字。
于清安却是突然反问道:“人族与魔族是否和平共处,与我何干?”
第五悸手指微顿,似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答复。
而黑蛟不知何时,已经轻轻舔舐上于清安的手背了。
于清安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神色分毫未改,语气平静:“想杀鸡杀狗,还是屠戮众生,随你意。”
“毕竟,物竞天择,弱肉强食。”
虽然她建立昆吾,凝集力量,留下功法书籍是为了对抗魔族,可她并没有打算为他们抛头颅洒热血。
为苍生证道殉道的事情,她不会做,她于清安只会为自己。
“又或者,我们打一架,输了我不过再死一次。”于清安淡淡抬眸。
虽然这一次再死,她就无法再回来了。
第五悸血色瞳眸渐深,指尖捻起那一缕发丝,凑近轻嗅,声线磁性低沉,似带上一丝委屈,但是细听就能听出其潜藏的戏谑:“为何呢?本尊究竟哪一处比不上白倾寒?如今他不在了,难道还轮不上本尊?”
于清安双指夹住自己的发丝,从他手中缓缓抽出,半点没受美貌蛊惑影响,而是切入正题道:“我徒弟的尸首呢?”
魔尊第五悸性情诡谲邪气,心思深浅难测,若是把那些戏谑的话当真,那她便是越活越回去了。
第五悸微微一顿,终是收回手,取出一块帕子淡淡擦拭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呵,无衣喜欢吃人,许是将他们三个一起拆吞入腹了吧。”
入腹……
于清安移眸,落向黑蛟鼓胀的腹部。
盯得无衣巨大的蛟躯打了一个寒颤。怎么又有她?!欺蛟太甚!
无衣粗重的蛟尾扫过地面,急得口吐人言道:“娘亲!不是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饥不择食到吃那些东西……”
黑蛟是于清安顺手救的,叫她娘亲这件事情,她纠正过,但显然没有成效。
再度听到这个称呼,于清安还是免不了稍作停顿。
第五悸斜坐于蛟背,褪去方才的姿态,神色淡冷,随着帕子落地,一身君临万物的威压释放而出:“无人会给他们收尸,本尊也从不管这些,三重天地域纵然不大,但找些腐烂尸骸,也不算容易。你若要寻,便自己去找吧。”
于清安松开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倒是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第五悸有这么好说话?她本做好了用尽手段,血战三天的准备。
第五悸唇角轻轻一勾,血色瞳眸里浮起一层冷峭:“本尊的仇人是谁,本尊记得很清楚。”
是那些将他整个族群封印进这鸟不拉屎地界的,所谓的道貌岸然的神族。
至于这里的人族,每千年苟延残喘一次,倒也是比赶尽杀绝来得有趣。
更何况人族每次飞升,每次打开通道,魔气便可外泄一分。终有朝一日,他第五姓族,会杀上九天,血洗瑶池天阶!!
至于于清安,第五悸的目光再度落回她的身上。
——他已经杀过她三回了。
三次死而复生,实在有意思。
世间能如此勾动他兴致的人本就寥寥,杀了未免可惜。
只是她怀中轮回灯的气息,着实让人生厌。
第五悸血眸半阖盯着她的怀中,嘴角渐渐勾起。
他偏不喜,世间所谓有情人终成眷属。
“于清安,你确定不入我魔宫?”
“那我们还是战一场吧。”于清安抽出长剑。重明剑历经无数杀伐,又受过天雷淬炼,此刻剑身寒光凛冽,锋芒逼人。
同是渡劫期,她也并非毫无准备。
灵气激荡,风声霎时飒飒,落叶飘落又被高高扬起……
第五悸轻呵一声。
-
于清安借用徙南之前翻看过的典籍,制作了一个小型阵盘,用来追踪徙南的气息,但确实如第五悸所说。
三重天魔植肆意从生,几年光景,景致地貌便可千变万化。
要寻找一个腐烂的被掩埋的尸体,并不容易。
兜兜转转,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
于清安终是亲手刨开了一片潮湿泥泞、毒虫盘踞的土地,并从湿冷的泥土深处,拾起一些零落的骸骨。
尸身腐烂的程度,比她想象的严重,按常理而言,高阶修士肉身坚韧、骨血蕴灵,就算身死,躯体也不会腐朽得如此彻底,骸骨更该坚硬如初,不会这样碎不成形——是生前,还是死后?
于清安敛眸,看不出情绪,只蹲下身,认真挑拣出骸骨,并拼凑出了一具半的尸身……
一具半?
移眸下视,烂腐坑里,还有一把断面惨烈的断剑——问心剑。
于清安顿了顿,把重新辨认好的两具腐肉残骸分别收敛好,才起身离开了魔域。
第五悸于殿中睁开眼,眸色微淡,不知在想些什么。脚边黑蛟也跟着抬起头颅。
娘亲,走了。
走之前,她还放了一把火,火势蔓延千里,不伤魔植,只杀漫天漫地蠕动的毒虫。
离开魔域后,于清安把他们葬在了一处荒山,立了坟,立了碑,但碑上没有刻上名姓,只写了一行碑文——
“昔有鲲鹏,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或许,这不是一个好名字,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才可图南 。
他是一个天才。
可惜,他遇见了一个不合格的师尊,一生多蹉跎坎坷,没能达到南冥天池。
至于另一个碑,于清安静默片刻,落笔只留简简单单二字:问心。
问心无愧也好,问心有愧也罢。
虽然他们两个所造下的罪孽无法赎清,可终究人死如灯灭。
便从此留看荒山,往后,再无来人祭奠罢。
于清安抬手沿一线移动,倾倒了一壶清酒。
-
可能是刚刚埋了人,办了一场丧事,于清安跟着喝了一些酒,便有些兴致不高了。
一路上,于清安并没有急着赶路了。饿了,临溪捉鱼,或去酒楼茶肆;困了,有时攀上树梢,便能枕着明月,合衣而眠。
醒着时,望着清冽溪水一路奔涌,行至悬崖绝境,化作一挂飞瀑,撞在水底乱石之上,再由此曲折蜿蜒去,有归属地汇入万千江河。
无聊时,便只身一人走入凡间村落。有时和当地百姓围坐篝火旁,听木柴噼啪燃烧、听他们闲谈坊间秘闻。
偶尔也静看大家伴着火光起舞祈福,祈愿消弭灾祸,求得一世安稳。
老村长见她孤身一人漂泊在外,忍不住这样问过她:“于姑娘,你一个人,这是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