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萝听着,怔然片刻。
自这日起,卫青萝身子好了许多,好似又回到大靖与乌蛮开战的前些年,她照常日日读书习字,也会与友人出游,更会在时节日子去外面凑热闹。
好像,与从前并无不同。
卫府的人终是松了口气。
只是,入秋的一场寒雨后,她的身子又不好了。
卫府上下都急得不行,请了好多郎中来看,日日用汤药吊着,仍不见好转。
自入秋以来,卫青萝的屋中炭火就没断过,屋中的药苦味也没散过。
又一日,她乖乖喝了药,从怀里将贺西亭的信拿出来翻看,屋外传来数道脚步声,脚踏在初雪上,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
卫青萝突然想起,暮春的时候,院中摆了好多盆栽,如今冬日了,怕是都败了。
门被人从外打开,一阵凉意被裹挟进来,吹动了燃着的炭火火苗,但很快,屋门又被紧紧关上。
“阿萝。”是娘亲的声音,带着点儿鼻音。
娘亲又哭了。
卫青萝不想娘亲担忧,也不想让家里人伤心难过。
可她实在太冷了。
窗外下起绵绵大雪,屋内炭火烧的很热,卫青萝却还是冷,盖了三床被褥,都止不住的冷。
她想,她的病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她突的忍不住开口,“兄长,等我好了,贺西亭会回来吗?”
这话一落,一道压抑的呜咽声传来,是兄长的声音。旋即是母亲放声痛哭,满屋子里的哀戚,震得她心里疼。
她突然记起,那个少年,不会回来了。
原来不会回来了……
她将信放回身上,因没有力气把被子掀开,妥帖收入怀中,只得隔着被褥,紧紧贴放在胸口位置。
这样,就仿佛贴着她的心脏了。
“兄长,你别哭了。”她大哥那么自矜沉稳的人,她从未见他哭过,也不敢想。
她软了声调,糯糯的似还未留头时在兄长脚边撒娇,“你劝劝娘亲,让她莫要哭伤了眼睛呀。”
她虽故作坚强,声音里的虚弱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说:“爹娘,对不起,女儿已经尽力了。”可她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卫青萝微微仰起头,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帷幔,仿佛又看到了那少年自西街打马而来,绕过大半个平京,走到三春巷她家门前。
他大声嚷嚷着要娶她,说就是要娶卫家女!
可她一直在等他啊……
她轻轻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珠,那双瘦若柴骨的手变软,突的从身旁跌落。
被上已经褶皱却又被安然放好的信,因着一股凉风钻入,随之飘落。
信纸被吹进炭火,火苗炙热,如盘踞的梼杌,吞噬了一切。
兰溪手中端着为她净手的水盆,从帘后走近,看到床榻上的一幕,“砰”的一声,水盆摔落在地,她捂住唇,从指缝里泄出惊呼,“三姑娘……殁了。”
卫家三姑娘熬了一个秋天,在入冬的一日里,终是没熬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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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生 前世贺西亭的死大有蹊跷
宣德二十七年,春四月。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接连两天的小雨,平京的天灰蒙蒙的,廊下有人走来走去,脚尖踏在木板上,溅起地上的雨水,虽是刻意放轻步子,仍是能听见清脆的“噼啪”声。
卫青萝就在这声音中,缓缓睁开眼睛。
屋外,响起兰溪的声音,“你们小声些,姑娘好不容易睡着,让她多睡会儿,可别吵醒了她。”
“知道了,兰溪姐姐。”
她们的声音小下去,人也离开了廊下,卫青萝赤足走下床,循着她们的声音,半打开窗子。
还是她的院子,只是不再是冬日里的薄雪覆上枝头,亦没有冷到刺骨的风,廊下开着碧桃、紫荆等花,还没有大哥送来的盆花。
卫青萝略有些惊讶,一手撑在窗棱上,一手擎着半开的窗子,听院中几个小姑娘轻声说着话。
“哎,这天儿可真不好,若不是前几日大晴,这两日又突的下起雨,姑娘也不能染了风寒。”
“姑娘现在身子骨可比小时候好多了,那时候,夫人和老爷还在永州呢,姑娘总是生病,每次都要喊‘娘’‘娘’,找不到夫人,就发起了高热。”
那小丫鬟年纪不大,说起话来,甚有大人模样,说到此,又咧开嘴乐起来,“姑娘如今可好了不少,晚上都不发高热了!”
原是她重生回到了十六岁春时,因一场夜雨,染了风寒。
卫青萝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她十六岁,正是宣德二十七年。
这一年,大靖与乌蛮还没有开战,乌蛮还未从大靖夺走五城,而她的小将军——贺西亭也还没有死!
“啪嗒”一声,半支起的窗子从她手中落下。
她怔然对着眼前的窗,一瞬,泪盈于眶。
窗子落下的声音,正与雨水砸落木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并不明显。
院中,几个小丫鬟还在说着话,最后,还是兰溪眼看她们没完没了,压低声音斥道:“都小声些!”
四月的天倒是说变就变,前一刻还阴云密布,下一瞬便万里晴空。
眼见着天放晴,又听房中有动静,兰溪轻手轻脚进来,唤了声:“姑娘?”
兰溪见她蹲在地上,吓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摔着了?”
卫青萝站起身,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觉着身子好了不少,见外面天晴,想出去走走。”
兰溪狐疑地看她,明明刚刚姑娘是蹲在地上的,还没穿鞋,眼睛也有点儿红,可姑娘的话,她一向很听,闻言,眼里带着笑,点点头,“好,奴婢这就端水来,可得给姑娘好好打扮打扮!”
兰溪比卫青萝年长两岁,明明也不大,却一向同祖母、爹娘兄长那般,像护眼珠子似的护着她。
想到前世死时,兰溪应是第一个看见她死状的人,只希望她的死状不要太难看,否则会吓坏了兰溪。
毕竟,兰溪一向愿意打扮她,总说:“我家姑娘是天底下顶顶好看的姑娘,呀,怎么怎么打扮都这般可人啊!”
卫青萝含笑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继而望向白云如絮、蓝湛湛的天空,从未有一日,能比过今日的日光灿烂。
兰溪给卫青萝打扮一番,原本苍白的面色因着胭脂泛着淡淡的粉,唇上点了一抹,轻轻抿开,便似石榴花开。
“现下天晴了,姑娘穿那件杏黄裙吧。”兰溪一边给绾发,一边道:“可衬这春日风光了!”
时间隔得有些久,卫青萝一时没想起是哪件裙子,直到兰溪给她拿出来,才想起这裙子是用二哥从蜀地寄回来的蜀锦制的。
提到二哥,卫青萝愣神了片刻,大靖与乌蛮开战后,二哥虽一介文官,却也执起了刀剑,死守陌阳关。
后两国结束战争,他继续外放为官,唯有贺西亭死后她病重,二哥回来过一次,后来,直到她临死前,她都再没见过二哥。
二哥素来疼爱她,可他们见面的时候太少。卫家是清流世家,只不过,当今天子年迈多疑,父亲那一辈都在平京任要职,自不愿兄长与二哥都留在平京。
是以,二哥一直在外任职,大哥则在京中掌家,二哥去过的地方多,每到一处,都会往家中寄不少好物。
宣德二十五年,他进士及第,获探花,去了蜀地任职,次年春,他往家中寄了当地不少特产,其中便有蜀锦。
看着那件花草纹齐腰杏黄旋裙,直到此刻,卫青萝终于有了几分活过来的真实感,她微微扬起唇角,眼里是揉碎了的日光。
兰溪看着卫青萝的笑容,一时迷了眼,今日的姑娘似乎格外不同,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出来,就是、就是觉着要比往日更鲜活。
“兰溪。”见兰溪愣神,卫青萝唤了一声,笑说:“还有二哥送的那对翠罗叶耳坠子,也给我戴上吧。”
“诶!诶!”
青萝看着镜中的自己,眸光落在那碧玉的翠罗叶坠子上,二哥什么都好,唯有一点——
二哥不喜贺西亭。
其实不止二哥,前世她说要同贺西亭在一起时,卫家几乎没人同意,也因此,她一直拖着婚事,直到贺西亭死,都没能如愿。
卫青萝蹙了下眉,看来要让家人尽早同意这门亲事,还得徐徐图之。
“姑娘病这两日,老夫人怕扰了你清净,没让任何人来,大公子倒是派人送了两盒傅致胶来。”兰溪问:“要不要奴婢给你热上一碗,吃过了再走?”
姑娘自醒来还没吃过东西,兰溪怕她身子受不住。
卫青萝摇了摇头,“我还吃不下,见过祖母再用吧。”
“好。”
祖母在她前世病重时,身子也不好了,不知得知她死讯,祖母受不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