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六舔了舔干涩的唇,余光瞥了眼一旁的贺西亭,见少年沉肃着一张脸,瞧见他看向自己,贺西亭动了动手中的剑, 贴紧了他几分。
李六吓得身子一僵,害怕地吞咽了口口水,忙道:“我说!我全说!”
李六将有一人寻到他,给了他一瓶毒药,指使他找机会掺到李相极的吃食里, 说了一遍, 末了道:“那人身量不高,也就比我略高半头,戴着个大帷帽, 看不清脸。”
“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他看向李户,连声求饶道:“望侯爷恕罪, 恕罪啊!我也是被逼的!”
贺西亭“嗤”了一声,踢他一脚,“什么被逼的?有人逼你去赌了?有人逼你欠钱了?怎么?人家让你杀人,你就去杀?”
他撇撇嘴:“那老子让你投湖,你投不投?”
贺西亭踢人的力度不小,李六本就被剑吓得腿软,他这么一收剑,一踢他膝窝,登时整个人朝前倒去,跪在狱中的泥砖上。
“贺、贺大人,小人错了!真的错了!”李六也顾不得腿上的疼,扒着贺西亭的腿道:“贺大人,你聪明绝顶,还心地善良,救了李世子,也得救救小人啊!”
“起来!”贺西亭不耐地挣开他,挪开两步道:“你有什么需要救的?”
李六:“大人有所不知,那人说我若完不成此事,就要将我欠钱的事宣扬出去,我这狱卒的活计就没了!且他还说,要让赌坊的人打死我,小人真的是被逼无奈啊!”
贺西亭哼道:“这里是平京,还轮不到他喊打喊杀!”
李六还在痛哭,生怕自己小命要交代了,又要去抱贺西亭的腿,梁均眼疾手快,将人扒到一边去。
“贺大人,只要你留小人一命,小人一定为李世子作证!”
李六虽然做糊涂事,但其实人一点不糊涂,有人要李相极的命,为什么?还不是要来个死无对证,那为何要这么做?自然是李相极压根儿就没杀过人!
李六被扒到一边,也没再去讨嫌,只赶紧保证道:“侯爷,贺大人,小人说得全是真的,我活着,才能为李世子作证啊!”
这话倒是没错。
贺西亭偏头看了眼李户,李户冲他点了点头,吩咐陈牢头道:“此人犯了事,这几日便不要走动了,陈牢头,将他关在大理寺狱,可能保他不死?”
李户是怕那人见事情败露,会对李六下手,陈牢头自然也明白,想了想道:“侯爷放心,我亲自看着他。”
李户点了点头,又道:“那且将他投毒的饭菜收好,待审理那日呈上去。”
“是。”
“侯爷不去报官?”贺西亭问道。
按说出了投毒这么大的事,李户完全应去衙门,将人证物证呈上,言有人要对李相极下手,说他儿子是冤枉的,再近而求圣人重查此案。
李户却是摇摇头,只道:“今日之事,多谢贺大人了,从前种种,还望勿要放在心上,就都过去吧。”
李户睚眦必报,但今日也着实是贺西亭救了李相极,陈牢头来寻他时,他还有些不敢置信,却没想到,真的有人要毒害他儿子。
他不喜武将,也不喜贺西亭,虽李相极第二次被打无甚证据,但他也觉得是贺西亭所为,可万源山围猎那日、今日,不论真假,都是贺西亭救了李相极。
无论如何,李户万没小气到如今还要与贺西亭为难,当然,也想让贺西亭将从前之事忘掉。
贺西亭淡淡瞥了眼李相极,回头冲李户笑道:“自然!”
李相极心底其实百般不情愿,但他向来听他爹的话,闻言,只能龟缩到一边,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
就这么放过贺西亭了?
他揉着手腕和手背,心中不由暗暗想:这厮肯定是故意的!
贺西亭不在意李相极情不情愿,李户愿与他消解仇怨,他自然同意,萝萝说过的,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侯李两家矛盾更加激烈,如此才是最好!
“也不知是何人要对李世子下手。”贺西亭装作不经意道:“世子有命案在身,此人都等不及审理,一定有猫腻,侯爷确定不向陛下禀明吗?”
李相极一听,赶紧也道:“是啊!爹,你向陛下说,真不是儿子杀的那仇五,一定是害我的人杀的,想让我死了闭嘴啊!”
李户焉能不知?但他不是毛头小儿,知道如何让对手死得更惨。
他眯了眯眼,“禀明又如何?陛下的心思,不是你我可以猜的。”
这话不是对李相极说的,李相极听不懂,贺西亭却是明白,李户温和地提及裁减冗官一事,圣人很是赞赏,但平京动的多是新党之人,圣人自然不喜。
正有仇家父女的命案,圣人是想压一压旧党气焰。
李户自然也知圣人的心思,更因知道,他才不能这个时候把事情捅出去,他要在自己儿子受审当日,连同另一桩事一同揭露,让背后之人翻身不得!
“看来侯爷是知道何人所为了?”贺西亭问。
李相极见他爹不想把他遇害一事说给圣人,当即大惊:“爹,你明明知道有人害我,我、我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李相极简直要抓狂,踢一脚边上的草席,“这根本不是人待的,你看看我,爹,你看看我!”
他手指着自己,“我现在是一副什么鬼样子,你明知道我没杀人,还有人要杀我灭口,为什么还要我待在这儿?”
李户拧了拧眉,对他这副模样嫌弃得很,“瞧你的出息!”
懒得与李相极多说,李户做了个请的姿势,对贺西亭道:“贺大人,可否出去相谈一番?”
贺西亭瞧了眼一旁跳脚的李相极,心情很好地点了点头:“好啊!”
*
两人相携往出走,李相极还扯着公鸭嗓喊着:“爹!爹!”
李户没回头,他恶狠狠地踢了一脚牢门,旋即疼得跳起来,陈牢头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道了声:“世子莫急,待会儿小老儿亲自为世子送饭菜来。”
李相极疼得钻心,又十分委屈,哪还惦记着什么饭菜,捧着脚险些哭出来。
陈牢头也没等他回答,看向梁均等人,招呼几人一起出了大理寺狱。
他想到这些时日,这几个少年日日围着他,原以为是想借他之手在大理寺谋差事,不想是为了李家的案子。
他看向梁均等人,不由喟叹一声:“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梁均几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梁均挠了挠头,“陈牢头谬赞了。”
陈牢头摆了摆手,好奇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李世子被冤枉的?”且还有人要害他?
梁均道:“实不相瞒,早听说仇家的案子时,老大便觉得有异,李相极虽与我们有过龃龉,但他这人就不是个胆子大的,也做不来杀人的事。”
陈牢头嘴角一僵,这话也不知怎么应,梁均见状,哈哈一笑,道:“陈牢头可别将我说的这话,与侯爷说了。”
“自然,自然。”
梁均见他不再多问,也微微一笑,谈起旁的来。
他们刻意将张大山隐下,虽说不知李户能猜到多少,但万源山当日,在李户面前,他们可是与张大山并不熟悉的,自然不能说是张大山告诉他们,张小妹的死是侯云做的,而仇葭的死,亦与侯云脱不开干系。
他们同陈牢头说了些坊间趣闻,那头贺西亭与李户已说完话,几方告辞一番,贺西亭带着兄弟几个离开了大理寺。
此时,月已上中天,神武长街还是热热闹闹,明日中元节,街道两旁还有小贩卖河灯、花灯,亦有纸钱、元宝。
“老大,李户同你说了什么?”
贺西亭道:“也没什么,就是说等三司审理李相极案子时,请咱们一同前去。”
梁均愣了下,半晌,反应过来,“他是要我们与那李六,一同作证?”
贺西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处摊贩的莲花灯上。
“明日十五,各大佛寺是不是要迎灯?”
大靖有一习俗,中元节可去寺庙为往生者祈福,买下一盏莲花灯,写上往生者姓名,寺里僧人会为其诵经,为其渡一片往生净土。
“是啊!”
贺西亭眯了眯眸子,“那万佛寺是不是也要迎灯?”
信众的莲花灯在僧人诵经之后,会一一放置佛寺供奉七七四十九天,信众则是等僧人念经毕,亲眼看见自己的莲花灯被供奉后才会离开。
因是由来已久的习俗,这供灯的信众不少,同样,信众里的女子也不少。
他摸了摸下巴,“都等这么久了,侯云也该出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蹲人 往生者名姓
中元节这一日, 从早上起便人来人往,有吆呵卖穄米饭的,花油饼、转明菜花, 用以祭祀先祖。
白日里上坟祭扫的自然也不少, 待到晚间, 瓦子里搭起台子演戏, 道观里举行法会,佛寺里迎灯, 人流如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