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定。”祝金栀说。
老人看着她的脸。
祝金栀坐在他对面,没有惺惺作态,也不是居心叵测。
她神情坦然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
“如果你确定,那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温老爷子慢慢说道,“但做人不能贪得无厌,你要了这样东西,其他的就都没有了。”
祝金栀摇了摇头:“没关系。”
“我只要那个木匣子。”
温老爷子看了她很久。
他脸上那种温和的表情淡下去。
他没有再劝:“那我让下人把它包好,你到时候带走。”
祝金栀应了声。温老爷子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拿在手里,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他忽然问了一句:“以你的家庭情况,你小时候,应该过得很苦吧?”
祝金栀被问得微微一怔,抬起头,与温老爷子对视。
不过两秒,她突然笑了。
祝金栀笑得温柔,乌黑的眼睛弯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还行。”她说,“比温先生好一些。”
空气凝了一瞬。
温老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茶盏还在他指间。
祝金栀站起身,朝老人微微倾身,像对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那样,得体地告别:“今天真是打扰您了,我去外面逛逛,等温先生回来。”
她转身走出凉亭,温老爷子坐在原地,快要将她的背影盯穿了。
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接通后,一道惶恐的声音传来:“老爷,少爷刚刚听祝小姐说完话,起身就出门了,我们拦也拦不住......”
温老爷子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作者有话说:
沦陷吧老温!!!!
第61章 061 我会娶她。
祝金栀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只是不想再跟那个登味十足的老头待在一起。
离开凉亭后的祝金栀上了另一条游廊,趴在栏杆边上看水池。她渐渐冷静下来,想起自己刚刚的回答, 心中涌上一股迟来的懊恼。
祝金栀叹了口气,但更多的是释然, 对自己本性如此的释然。
九位数的遣散费, 换做是其他人都会拿吧?更何况她本来就要走。
哪怕是拿去做科研经费也是极好的, 要是有了这笔钱, 到时候重启项目也不用再写报告书去跟上头申请资金了。
也就只有她这样的傻子会拒绝。
塘边游过来一对鸳鸯, 水痕潋滟, 祝金栀抬起眼帘,静静地注视着它们远去。
虽然心里觉得很可惜,但她并不后悔。
也许是想为小时候的温雪重出口气,又也许,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温老爷子得逞。
他一定认为没有人会拒绝他的提议, 那她偏要做这个例外。
一个顽冥不灵、自大狂妄,还欺负小孩的臭老头, 她不会让他如意的。
祝金栀在心里骂完, 脑海中回想起自己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以及温老爷子那张寸寸皲裂开来的温和假面,浑身都舒坦了, 从肺腑里畅快地吐出一口气来。
再看池中,那对鸳鸯已经游入如烟如墨的柳荫中, 不见踪影了。
祝金栀看着那片缓缓合拢的水痕,心想,要是九岁的温雪重能听见她的回答就好了。
她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祝金栀闻声回头,远远地, 她瞧见男人高大的身影,认出那是温雪重。
他正朝这边走来,祝金栀不禁一愣。
“温先——”
没能说完,祝金栀便被温雪重抱入怀中。
他的双臂搂着她的腰,用了十足的力气,以至于原本坐着的祝金栀下半身微微凌空,离开了石凳,贴进他的胸膛里。
祝金栀猛地被他抱住,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迟疑地开口:“......你不是出门了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刚刚那老头说温雪重出门去了,她以为她还得再等等。难道说他们谈话的时候,他刚好已经回来了吗?
问出口的一瞬,她闻到他身上刺鼻的熏香味,像是香灰和烟雾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她愣了愣,近在咫尺的胸膛起伏不停,她听清了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祝金栀一言不发,安静地待在他怀中,等到他稍稍平静了一些,她才试探性地偏过脸,用鼻尖去蹭他。
温雪重终于松了手臂,他闭着眼,喉结滑动,在她蹭过来的时候轻轻地抬起下颌。
两个人像初生的幼鸟,本能地寻找温暖。
祝金栀始终睁着眼睛,在最后一次轻蹭之后,探上前去,亲吻他的嘴唇。
她的手从他的后背滑到后颈,指尖埋进他的发根里,用唇瓣去碾那一片干涩和冰凉。
贴得这么近了,她才终于闻到一点他身上原本的味道,热烈苦闷的木质香气,几乎被那股难闻的香灰和烟味压迫得奄奄一息。
祝金栀的心脏发紧,愈发温柔地亲吻他,细细地舔舐湿润他许久,才与他分开。
祝金栀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庞,看他紧蹙的眉宇和颤抖不停的眼睫,不再矫饰的脆弱。这张脸已然历经过岁月的磨洗,但她依旧能从中找到他年轻时的影子。
那些照片上或是青涩、或是稚嫩的容颜,都慢慢与面前的脸庞重合。
祝金栀抱着他,心想,原来他一直有在听啊。
原本被压抑回心底的酸涩感再度涌上心尖。
他这么难过,会不会是因为,三十三岁的温雪重心里其实还有一个角落,其实属于九岁的温雪重呢?她以为他一定是被杀死了,但如果,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温先生。”祝金栀轻声说,“今天温爷爷跟我说,要送我一份见面礼。他让我选,我就选了一个你小时候做的木匣子。”
“因为我觉得,它值得一个更好的主人,比如我。”
“那间屋子里有很多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看中了它,不小心打开了它。”祝金栀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温先生,你说,这会不会就是命运呢?”
她从没有见过温雪重这样的表情,失去了从容,从眉心到眼皮,都快皱成一团,好像下一秒就要从里面滚出一滴眼泪来。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怪我吗?”
祝金栀看着他:“为什么要怪你?”
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怆然地望着她,唇瓣轻启:“因为我把你交给了他。”
“但你知道他不会真的伤害我,所以你才这么做的。”祝金栀还在看着他,“而且你其实也不愿意把我交给他,对吗?”
温雪重不明白,睫毛细微颤着,哑声道:“栀栀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祝金栀突然笑了,“之前我有问过你呀,问你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说‘不是什么好人’。”
“当时能源会议的合同,就是他在捣乱,你明明也知道的。虽然他一直说你很尊敬他,但我猜,你肯定不是跟他一伙的。”
祝金栀还在絮絮说着话,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而且啊,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还问了我愿不愿意来。我现在回想了一下,如果你真的是想强迫我来,根本不用问这么一句,你当时应该是很希望我说不愿意吧?”
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祝金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怎么样,我很聪明是不是?”
温雪重看着她那双乌亮浓郁的黑眸,心中地动山摇,只能紧紧地将她抱入怀中。
她温暖、鲜活而又柔软,紧挨着他的那颗心脏蓬勃跳动着,快要撞进他胸膛里。
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他想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如果这样能永远不和她分开,就太好了。
祝金栀侧过头,抵着他的肩膀,眼睛瞧向游廊外的水池。那对鸳鸯不知何时又游到了这一边,依偎在柳树的阴翳中,安静地交颈而眠。
当天,温雪重带她离开了老宅。祝金栀还问他,不是说要在这里住几天吗?温雪重回答道,那是他当时随口说的,现在不作数了。
在直升机上,温雪重依旧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耳畔,声音温柔:“这座宅子很无趣,是不是?我们回家吧。”
祝金栀应了,她确实也不想在这里久待。直升机起飞后,她盯着逐渐缩小的温家老宅,一大片灰黑白都沉积成土色,唯有那一栋金色的阁楼依旧耀目无比。
祝金栀盯看了一阵子,太刺眼了,有点头晕,就闭上眼睡了一会儿。
结果这一睡就睡了一路。
也许是因为太困了,这一觉,祝金栀睡得格外沉。恍惚中,似乎一直有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环抱着她,令她安心地依靠着,坠入更深的睡眠中去。
当她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大溪地的庄园,正躺在熟悉的大床上。
祝金栀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意识逐渐回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