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显然也注意到了前面的动静。
她压低声音说:“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我一个浪就能把他拍进沙子里。”
玛丽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张先生的声音终于降了下去,玛丽亚转过头,发现祝金栀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目光,又在盯着屏幕看了,眼神很是专注。
出于好奇,玛丽亚也开始注意屏幕上的那些数字。
面前的椅背屏幕正显示着这架波音787-9客机的实时飞行数据页面。
这是特别开放的“飞行数据频道”,只有极少数的国际航班会配有,乘客可以实时查看飞机的各项参数。
屏幕上,数字们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跟在看不懂的英文缩写后面,玛丽亚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一些:导航数据,飞行姿态,发动机数据,大气数据,航路信息,俯仰角,横滚角,迎角,航向,航迹,地速,真空速,静温……
她看不懂,也有点晕了。
飞行时间过去一个半小时后,机舱安静了许多。
灯光调暗,从奥克兰往帕皮提的航班是追着太阳的方向飞,但客舱服务还是按照新西兰时间来安排。
前舱的方向传来一阵笑声。那位声音洪亮的张先生正在和空乘说话,这次他的语气听起来高兴多了——因为空乘给他送来了一瓶好红酒,他似乎很满意。
“…啊,抱歉,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杰西卡说了一堆话之后,终于意识到什么,挠了挠头,“我朋友说我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自来熟。”
玛丽亚笑着说:“没关系的。”
她回应完,又习惯性地,再度留意身边的祝金栀,突然愣了一下。
这一次,祝金栀依然看着屏幕,但脸色已然凝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006 生还的可能
“你还好吗?”
祝金栀被打断了思路。她转过头,看向玛丽亚:“什么?”
玛丽亚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解释道:“我是说,你看起来好像在很认真地思考什么事情。”
祝金栀终于彻底回过神来。
支着的手放了下来,她又对着玛丽亚露出一点微笑:“没什么,我是在无所事事地发呆啦。”
玛丽亚松了口气。她很喜欢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亚洲女孩,她还担心是不是之前的交谈吵到了她。
玛丽亚也开起玩笑来:“那就好。我看你一直在看屏幕,看得很认真,还以为你在研究那些数字呢。”
广播响起,乘务员提醒乘客还有大约两小时抵达帕皮提,当地时间是晚上九点,气温26摄氏度。
目的地近了。
祝金栀没有回应玛丽亚的玩笑,因为她撒了谎,她刚刚确实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作为数学家,她对数字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的理解。
她从飞机的飞行数据里看出了一些问题,经过反复核对,发现自己没有算错之后,祝金栀的脑子就一直在飞快地运转着。
如果她的判断是对的,那么飞机正在进入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一开始,祝金栀打开航线图只是出于探索心理,为了打发时间。
但她很快注意到,飞机显示的各项数据之间存在一些无法契合的细微谬误,差值也不符合物理公式。
经过简易的模型搭建和运算推理,祝金栀排查出了问题根源。
这些微不足道的偏差,可能意味着飞机外部的静压传感器正在结冰。
之后她又继续追踪了其他数据。
飞机的迎角在缓慢增加,同时飞机的空速在降低。
这两项数据的变化趋势在模型里本就该是负相关的,这本身没有问题。真正的异常在于,它的变化速度太慢,按照物理公式,大迎角下,速度应该掉得更快——而这么细微的差别,很难被察觉。
多番验证后,她得出结论:测量空速的传感器正在被冰晶堵塞,导致空速读数逐渐偏移。
为了维持表面正确的空速,自动驾驶系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发动机推力,同时抬升了机头,而机组的监测显示还是一切正常。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飞机在进入云层后,积冰会突然加剧。
皮托管完全堵塞的瞬间,空速指示会骤降到零,自动驾驶会误以为飞机失速,将机头狠狠压下,可实际上飞机正在以正常速度飞行。突然的俯冲会瞬间产生过载,乘客会被甩出座位,客舱内部会变成一个滚筒洗衣机。
即便飞行员立刻切换手动驾驶,在夜间海面上空、没有目视参考的情况下,要重新恢复飞机姿态几乎不可能。
飞机将会在不到60秒内,从11000米高空坠入太平洋。
面对即将到来的空难,祝金栀前所未有的冷静。
祝金栀考虑了很久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提醒机组人员。她现在是一个18岁的亚裔学生,学历在本国认可度低,从专业角度出发,她的论证说服力有限,而如果公开自己的身份,会为HUP和她之后回国的路途增加非常多的麻烦,如果可以,她不想这么做。
她必须想一个办法,在不暴露身份、不引起恐慌的前提下,促使机组人员主动去核查飞机情况。
祝金栀探出头寻找目标。恰好,机舱中段有一名正在整理餐车的乘务员。
她打好腹稿,起身离开座位走过去。
玛丽亚马上注意到了祝金栀的离开。在她眼中,就是祝金栀主动离开座位,去机舱前面和一名女性乘务员说了些话。那名女乘务员一开始含笑点头,随着祝金栀说话的时间拉长,笑容渐渐敛起,面色认真起来。
女乘务员开口说了几句话,祝金栀点了点头,往回走。
玛丽亚看见女乘务员也转头朝机舱前部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背影消失在商务舱的隔帘后面。
玛丽亚看着返回座位的祝金栀,心生好奇:“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祝金栀看向她,微微一笑,说:“没什么,我和她说我想要一杯水,她说待会儿会给我送来。”
玛丽亚回想了一下女空乘的表情,总觉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问她要水的乘客,那太过于严肃和专注了。
但她没能多想,马努在她怀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听起来快醒了。玛丽亚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声说:“嘘,乖宝宝,快到了,再睡儿吧。”
杰西卡把耳机戴上去了,头靠在舷窗边。
飞机开始转弯,祝金栀看向舷窗外,世界在缓慢颠倒着。
玛丽亚没有注意到。马努又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轻柔。
杰西卡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沉浸在音乐中。
乘务员再度出现,这次她没有推车,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经过祝金栀身边的时候停下。
她弯下腰,极小声说:“祝小姐,可以和您确认几个问题吗?您之前说耳朵闷,是那种一直没好的,还是一阵一阵的?”
“一直没好。”祝金栀说,“从醒来到现在,一直闷着。”
“那个俯仰角的数字呢?您注意到它变化多久了?”
祝金栀一一回答。空乘点头道谢,将水递给她,走了。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看起来像是乘务长的男人,从过道经过,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祝金栀的脸,然后走向了驾驶舱的方向。
大约三分钟,乘务长从帘子后走了出来。表情看起来和进去时没什么区别,但步伐明显匆忙许多。
他回到机舱中段区域,那里聚集着几名女乘务员。祝金栀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她注意到,几名女空乘的表情都变了。
广播响起的时候,所有乘客正在休憩着,除了始终保持清醒的祝金栀。
“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机长广播。请大家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我们将提前开始下降,预计在二十分钟后在海面进行预防性迫降,请保持冷静,听从乘务员的指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007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几十分钟前。
名叫安娜的女空乘员穿过商务舱,来到了驾驶舱门口。
驾驶舱的门需要按程序进入。她按下蜂鸣器,内话里传来副驾驶的声音:“什么事?”
“乘务员安娜。刚刚有乘客反映了一些情况,希望能转达给机组。”
舱门解锁。她推门进去。
驾驶舱里,机长和副驾驶各自盯着面前的屏幕。机长五十出头,头发灰白,飞行时长已经有一万五千个小时。副驾驶年轻一些,三十七八岁的样子。
安娜把祝金栀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觉得飞机气温不太对劲,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直在上涨,但速度没快反而慢了,还有就是耳朵一直闷闷的,不舒服。
机长听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笑了。
“标准大气参数差几度太正常了。”他摇了摇头,“飞机烧油减重,自动驾驶自动调整姿态,再正常不过。至于耳朵闷,有的人就是对气压敏感,年轻人第一次坐长途飞机,太紧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