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这个,”小林把手机屏幕举起来,“我真不行了,有人说HUP终于天亮了,还有人说要买酒回基地庆祝呢。”
“庆祝是应该的。”陈怡冷冷道,“这些人把HUP搞得乌烟瘴气,把真正想做学术的人逼走,把国家的经费往自己口袋里装。他们倒了,天可不就亮了?”
“但我总觉得有点悲哀,HUP成立的时候多好啊,全国最顶尖的年轻科学家都聚在一起,大家当时都以加入HUP为豪。结果九年过去了,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被权力和利益蚕食异化了呗,手里握着那么多资源,谁不心动?一开始可能只是收点小礼、给关系户开个后门,后来越陷越深,到最后自己都收不住手了。”
“所以坚持下来的人真的难能可贵。”
祝金栀听到这里,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都别围着聊天了。”
祝金栀一开口说话,走廊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祝金栀神情坦然:“甲部的事,上面自然会查清楚,我们作为乙部的成员,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够了。午休也快结束了,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应声,虽然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没消化完瓜田的恍惚,但也都陆续离开。
走廊渐渐空了下来。祝金栀赶着团队成员回了办公室,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还静不下心,也不勉强,自己先回到了工位上。
祝金栀走进实验室,关上门。仪器的低鸣声重新包裹了她。她坐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条平得近乎完美的零电阻曲线。
六角雪花依稀还在眼前飘落着。
祝金栀发现自己也走了神,揉了揉眉心,把杂念都清除掉。
她调出工作成果汇报的模板,仔细按照规格撰写。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浮现,窗外的冬末阳光透进来,照在实验台上。
……
下午四点,祝金栀中午打给王仲然的未接电话,终于是回了过来。
祝金栀接起,对面传来王仲然有些沙哑的声音:“小祝啊。”
“王老师,我听说甲部出了事,您还好吗?”
“我还行。”王仲然叹了口气,“上午被叫去谈了个话,就是问一些情况。我这些年虽然也在中层做事,但离核心利益圈远,没沾那些事。就是配合调查,把我知道的都说清楚了。”
“那就好。”祝金栀松了口气。
“你知道举报的人是谁了吧?”王仲然忽然问。
“听说了。是李墨声。”
电话那头,王仲然默默叹了口气:“哎......这事也是唏嘘。”
“我怎么都想不到会是他,真的。”
祝金栀说:“是,他做了我想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事情。”
“不,小祝,不是的。”王仲然听出了她的情绪,叹息道,“这事只有他能做到,而且也只有他做了,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最高。”
“不过他得罪的人真的太多了。”王仲然继续说,“那些人背后,有他们的家族,利益关联方,学生和子女。这群人现在不敢明着报复,但圈子就这么大,利益纠葛总是断不了。他们在暗处盯着,墨声以后在学术圈的路会很难走,什么事都会遇到阻力。”
“他这么做,等于是把自己以后在国内发展的路全都堵上了。”
祝金栀坚定不移:“不会的。至少有我在,我还做这个乙部部长一天,他就绝不会是无路可走。”
王仲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喊了她一声,已经带着哽咽:“小祝啊......”
祝金栀安静地听着,话筒那头传来摘眼镜的动静,王仲然用袖口擦了擦被弄湿的镜片,抽了下鼻子。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幸好.......幸好还有你们。”
等王仲然心情平复,祝金栀才问出她最想问的那个问题:“王老师,你还能联系上李墨声吗?”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王仲然说,“他的电话早就打不通了,他家里也联系不上。”
“我猜他可能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等风头过去了,才会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老李闷声干大事!这段剧情也是在写下篇之前就决定给老李来完成的,最合适之人,每个角色都应该有他自己的使命。老李当然会得到栀栀的怜惜啦!但他应该不会有编制,只是外室。
第115章 115 意气相期,
“......这样吗。”
祝金栀沉默了。
她今天也试着打了李墨声的手机, 确实已经是空号了,但她不死心,又试着用工作邮箱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虽然成功发出去了, 但目前也没有任何回音。
她担心李墨声的处境,想知道他现在是否平安。
可如今看来, 即便李墨声收到了邮件, 也不会回复她。
现在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 涉案人员都是中央高官和知名学者, 也许会横生枝节, 变数难测, 于他而言现在来自外界的所有联络都是有风险的,理应一视同仁地隔绝。
王仲然也读懂了她的默然,安慰道:“小祝你放心吧,墨声他现在一定是安全的,他的努力也不会付诸东流, 相信上面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祝金栀回过神来,安静片刻, 才道:“王老师。”
“怎么了?”
祝金栀:“其实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 没跟你说。”
祝金栀原本今天上午就要把工作成果汇报书提交上去,但因为甲部突然东窗事发,她也受了点影响, 拖了大半天才写完报告。
但是现在也还不晚。
祝金栀口齿清晰:“王老师,常温超导的课题, 我们团队昨天正式完成了。”
对面长久静默。
王仲然的大脑一片空白,一张口,声音错愕又震惊:“你说什么?”
“真的吗?你们已经确定了吗?”王仲然简直不敢相信,说话都打了个磕巴,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
“是真的。”祝金栀说,“一个半月之前,我们合成的样品就有出现常温零电阻的现象,但是我们当时还没有把握,所以我让大家严格保密,又进行了一个多月的验证工作。”
出现零电阻,是超导体的两个独立判断依据之一。
但零电阻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比如电极接触问题,样品在加压过程中发生了某种相变导致电阻骤降但并非超导态、或者测量系统本身含有一定的局限。
科学界判定一种材料是否是超导体的黄金标准,是零电阻和完全抗磁性,同时被观测到。
为了排除其他可能的干扰原因,祝金栀的团队用五周时间,又设计了一套能在加压条件下同步测量迈斯纳效应的装置,最终在第11号样品上同时复现了零电阻与完全抗磁性。
“我觉得同一批合成材料和设备,又由同一个操作者重复出来的结果,说服力终究有限。真正的可重复性应该是用不同批次合成的样品,在不同的样品台上,由不同的人来操作,仍然能得到一致结果。”
而且这是HUP乃至整个科研界里都非常重要的课题,必须谨慎再谨慎。
“所以我们花在验证上的时间有点长。”祝金栀说,“我刚刚已经把工作成果汇报书写好,发到您邮箱了。”
“我们团队是一致决定,先向最高战略部署局做内部汇报,邀请国内各方专家来共同复核成果,等成果确定之后,我会以我们团队的名义在ChinaXiv和arXiv上发布论文,再投稿给《Nature》或者《Science》。”
ArXiv和ChinaXiv都是预印本平台,前者是全球学界公认的第一预印本平台,几乎所有凝聚态物理的前沿突破都首先出现在这里;后者则是华科院建设的国家级预印本平台,也已经被国际主流学术系统收录,具有一定声望。
在正式发表前先上传到预印本平台,能最快速度把成果公之于众,确立首发权。
“好.....好、好好好!”王仲然激动到语无伦次了。即便祝金栀用词非常谦逊,还说要再由各方来复核,但王仲然比谁都清楚,祝金栀对自己的成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是不会做汇报的,他说话的鼻音浓重,“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哎呦真的......”
祝金栀感觉王仲然快哭了,只是还在竭力克制。
一个多月以来的反复验证,已经让原本洪水般庞然汹涌的喜悦化作了涓涓不息的河流。现在的祝金栀已经能从容不迫地微笑着,接住旁人的所有情绪:“王老师,想哭就哭吧,我又不会笑您,怎么在我面前还这么要面子呢?”
王仲然被她打趣得一噎,满腔感动哽在喉咙里,泪意也没了,又好气又好笑:“你啊!”
作为特设的国家级科研机构,华国最高机密计划研究所只向国家最高战略部署局负责。常温超导这一课题,也是由战略部署局下发,给HUP完成的重大战略性前沿研究之一。
如今已有研究成果的消息一出,反响迅速,部署局立即派人来与祝金栀团队接洽,安排了具体的汇报时间与汇报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