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懂哥哥为什么不愿意向大人求助,可她也不会违背哥哥的想法做泄密者。她将交换秘密看作宁兰呈与她交心的起点,从此全心全意地信赖他。
在这个家里,宁兰呈是最懂她的人,甚至胜过母亲。
年少聪颖的孩子大多孤独,与同龄人无法聊到一起。在读少年班之前,祝金栀从小到大都没有交到过好朋友,连母亲都理解不了她的思维逻辑,唯独哥哥是个例外。
宁兰呈能接上祝金栀的话,看懂她平时做的题目、脑袋里钻研的想法和天马行空的思考,还能与她深入讨论。
祝金栀一天比一天更依赖继兄,她甚至希望能一辈子都和哥哥在一起。
明明是异父异母的兄妹,可祝金栀与宁兰呈却宛如一对双生子,相似得出奇。兄妹俩都容貌出众,性情温和懂事,甚至都是乡里闻名的神童。
祝金栀十岁那年,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是祝金栀连续跳了两级,开始读初三;
第二件是宁兰呈参加了中考,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入了当地最好的高中;
第三件是祝母遭遇车祸,送医后救治无效身亡。
虽然祝金栀现在已经能轻描淡写地和别人提起年幼时母亲去世的事,但十岁那年,失去最后一个至亲的祝金栀哭了一整晚,哭到喉咙都发不出声音,眼睛胀痛,视物朦胧一片。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血浓于水的亲人了,从此以后,她就是孤单一人了。
她哭的时候,宁兰呈一直在照顾她,抱着她轻轻地拍,给她用热毛巾擦眼泪。他对她说:“我愿意做小昙一辈子的亲人,做小昙的哥哥。”
以至于长大之后,当宁兰呈承认他爱上了她时,祝金栀近乎恨他。
他背叛了她,也背叛了十多年前的那个承诺。
宁兰呈永远不会明白那个承诺对她而言有多么重要。
他本来可以成为她心里最特殊、最无可替代的那个人。即便她换再多男朋友,宁兰呈也会是她唯一的哥哥,唯一的家人,是所谓的男朋友永远无法比拟的存在。
可是宁兰呈亲手打破了这一切,为了成全他那自私又偏执的爱欲。
也许是19岁的她没有爱过人,所以她不懂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宁愿用最坚不可摧的亲情换一场如露水般短暂的爱情。
他们再也没有办法回到过去,甚至连那段相濡以沫的回忆都变得面目可憎。
19岁那年,祝金栀与宁兰呈近乎决裂。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再也没有给过宁兰呈好脸色,即便是在研究所里遇见,也只余冷眼。
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妹成了半个仇人。
往事如隔世。祝金栀叹了口气,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不愿再回忆。
在庄园里又待了一周,期间温雪重一直没回来,但也都会通过微信与祝金栀联络。
祝金栀每天都吃好喝好,乐得清静。她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创面已经开始结痂,于是闲暇时间也开始用电脑做一些理论研究。
今天她下楼吃午餐,在餐厅见到了一周没碰面的顾子彻。
不知道是故意躲着祝金栀,还是纯粹地改变了吃饭的时间地点,顾子彻这些天都没有出现在餐厅里。
庄园本身足够大,听仆人说顾少爷不喜出门,祝金栀在庄园里乱逛的时候也没遇到过他。
因此今日一见,祝金栀还有点新奇,多看了他几眼。
顾子彻似乎早上出过门,穿了一身米杏色的短套装,古巴领的亚麻短袖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手腕上戴了一块低调的理查德米勒。
祝金栀完全没记恨顾子彻对她的无礼。
她现在看他,就跟看家养的白孔雀一样,脾气高傲自恃身份、平时都躲在巢里不见踪影的小漂亮,偶尔出现反倒蛮惊喜的。
不过祝金栀也没那么不识趣。她没有主动跟他打招呼,一如既往地跟女仆们随便聊了几句。
一直到上菜,顾子彻都没有要走的意思,祝金栀便也拿他当空气。
今天的饮料是厨师长为她准备的大溪地特调,她喝了一口,跟女仆长露西夸赞道:“这个饮料特别好喝!”
露西还没回话,顾子彻的嗤笑声已经先一步响起。
祝金栀抬头,对上了顾子彻投来的一记傲慢鄙夷的眼神:“真是乡巴佬,一个普普通通的饮料都这么大反应。”
祝金栀看着他,微微叹息:“毕竟是穷过的人嘛,第一次喝星巴克三天没舍得尿尿呢。”
顾子彻:“……”
女仆长露西突然转过了身。周围传来其他仆人竭力克制但显然失败了的闷笑声。
顾子彻气得手抖,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一个女孩子,说话怎么能这么粗俗?!”
祝金栀惊讶:“这还粗俗啊?”她是真的惊讶不是装的。
面前的顾子彻火气渐长,祝金栀哎了一声,赶紧妥协:“好嘛好嘛,那我换个说法行不行?”
“其实我第一次喝星巴克,是因为当时身边有一对情侣吵架,他们把手里的饮料摔了,我正好路过溅到嘴巴里一滴,那个味道,我至今回味无穷……”
她还没说完,女仆长露西的肩膀已经抖得不像样。
耳边又传来熟悉的摔刀叉的声音。
顾子彻“腾”地一下站起身,又是一脸的怒不可遏,气势汹汹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女仆再也忍不住了,全都笑弯了腰。
祝金栀看着她们,弯了弯眼睛:“看来我蛮有幽默天赋嘛?”
女仆长露西也在笑,看着她的目光慈爱又温柔:“当然了,祝小姐是我见过的最亲切、最可爱的庄园客人。”
餐厅里欢声笑语,而大步离开了餐厅的顾子彻则是满肚子的怒火与怨气。
他回到房间里,咬牙切齿地给温雪重发了一大通消息。
子彻:【你能不能管管你带回来的那只金丝雀?!】
子彻:【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恶俗、这么口无遮拦、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
子彻:【她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地气我!!!!】
子彻:【小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劳斯莱斯的后座,放在皮质座椅上的手机连续振动,像防空警报。
特助蒋勤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原本正闭目养神的温雪重缓缓睁开了眼睛,调整了一下坐姿。
“温先生,”蒋勤恭谨道,“离停机坪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您可以再歇一会儿。”
没有回应。
蒋勤又抬头看,温雪重正握着手机,长睫低垂,不知在看谁发来的消息。
“蒋勤。”
前座传来应声,温雪重这才慢慢问道,“子彻和祝小姐很合不来么?”
这是个有点难回答的问题。
蒋勤谨慎地思考了几秒钟,才道:“里克和我说,顾少爷和祝小姐在您走后的第一天吵了一架,顾少爷说不愿意和祝小姐同时坐在餐桌上吃饭。”
“这几天倒是没有再发生冲突了,听说他们俩很少同时出现,似乎都是有意避让着对方。”
温雪重居然轻笑起来:“子彻的性格,竟然会主动避让人?”
“也许祝小姐的性格刚好克他。”蒋勤也幽默地回道。
轻松的氛围没能持续太久,蒋勤从后视镜里看到,温雪重脸上的表情又归于平淡。
这次工作结束之后,温雪重又去了温老爷子那边。
每次从温老爷子那回来,温雪重都会陷入这种令人心底发毛的状态。
即便是跟了温雪重这么久的蒋勤,也不是完全清楚温老爷子与温雪重私底下的相处模式。
他只是大致知道,温雪重一直长年累月地在按照温老爷子的要求完成某种修行。
在十八岁之前,温雪重固定每日早晨五点起床,随老爷子抄写心经一小时,打坐入定一小时。食谱、运动、日程安排到礼仪规范,都有严格的指定和执行标准,雷打不动。
无论是连续数年只吃专业配比的寡淡食物,还是接受各种枯燥无意义的心性磨砺训练,对于喜享乐、玩心重的小孩来说,都莫过于酷刑。
但温雪重几乎没有反抗过,全都安静承受。
温老爷子在美国长大,又在华国读书和工作过,除了彻头彻尾的斯多葛主义,还信奉程朱理学那一套,“存天理灭人欲”。
他所做种种安排,不惜体罚,就是要灭掉温雪重的欲,让他成为维.稳家族运转最核心的那枚齿轮,家族掌权者不应有偏向和私心。
要蒋勤说,能够满足温老爷子这种变态的选拔要求,温雪重就已经不是一般人了,至少温老爷子那群儿子们都做不到。
十八岁以后,温雪重搬出老宅生活,不再常年跟在温老爷子身边,严苛的日程表终于能有所松动。
温老爷子的管束也有所放宽,至少蒋勤那时才偶尔见温雪重吃一些食谱外的食物。
但温雪重也许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依旧和少年时期无异。早起,清淡饮食,禁欲,少言寡语,极少娱乐,即便娱乐也只是变相的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