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怎么想。”顾子彻打断了她的话,“但只有像她这样的科学家,才符合我心目中对天才的定义。”
祝金栀愣住了,面前的顾子彻微低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他垂下眼帘:“你说的我也明白。我从小就知道了,这世界上的天才很多。”
“我这么认可她,不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就发了多少篇顶刊。水论文的人多了,换个参数、改个边界条件、把二维推广到三维,就能再发一篇,很多教授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
“但她不一样。她本科写的第一篇论文,就是去推翻一个在学术界已经被引了上百次的结论。那个德国数学家当时已经是数学领域里的权威了,文章又是发在一个很好的期刊上,所有人都默认那个推广猜想是对的。没有人去质疑,因为质疑意味着你要和一个比你年长三十岁、比你资源多一百倍的学术前辈对抗。”
顾子彻说:“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祝金栀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怔怔然地看着他。
“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在做安全的研究,你很难苛责他们,因为现在学界的风气就是这样,很多人都是不得不为。”顾子彻静静地说着,“找一个大师开辟,自己跟在后面修修补补,换几个条件发几篇论文,混到退休。没有人敢去碰那些真正难的东西,因为碰了可能几年都发不出一篇文章,评不上职称,拿不到基金。”
他把平板屏幕转过来。上面正是祝金栀当年发表的第一篇论文。
最后一页的References栏里孤零零地列着两条文献,像两把出鞘的利刃。
“不是有了才华和能力,就是天才。”顾子彻目光如炬,“拥有过人的魄力和胆识,敢为人先去反抗权威,质疑权威,一直秉持着学术研究本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天才。”
屋内一时静寂,雪花扑簌簌打在暖窗上,融化成水珠。
说完这一长串,顾子彻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算了,我跟你这个行外人说这么多干什么。”
祝金栀看着他,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顾子彻的眼神执拗,侧脸线条被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耳根还有一点没退干净的红。
陡然间,她心生恍惚,以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其实从小到大,她都一直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人。身为天之骄子,她没有脾气好的理由,如果她骄傲跋扈神采飞扬,会被说是天才的特权,如果她温和体面谦逊有礼,会被赞誉为教养的优异。
是什么让长大后的她,成为了别人眼里脾气好的人呢?
也许是,世人的目光确实过于沉重了,世俗的惯性也是。
就算天才如她,周围的人也会觉得她收敛锋芒,表现得随大流一点,她会过得“更好”。
导师委婉地劝她选稳妥一点的题目,同学在背后议论她太能出风头,甚至后来进入保密机构,领导也对她说,小祝啊,你那个性子得收一收。
为了走得更远,她把那个敢只列两条参考文献去推翻权威的自己,锁进了名叫“祝昙”的旧档案里。
即便到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是为什么。
面对眼前这个为过去的她据理力争的人,她会感到羞愧呢。
“……你怎么了?”顾子彻注意到她半天没说话,转头看她,“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也是,这些东西你应该都听不懂。”
“没有啦。”祝金栀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对的。”
“也许是因为年少轻狂吧。换现在,她未必有那个胆子了。”
顾子彻皱眉:“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
祝金栀停顿片刻,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确实,我怎么知道呢?”
“不过,就算现在的她已经改变,但有人还记得她原来是什么样子,她也会很感动吧。”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房间里静了下来。
顾子彻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他微微低着头,几缕柔软的黑发垂落在睫毛前,眼里明亮的光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神情说不清是遗憾还是空落。
“……我不知道。”他闷声道,“她19岁博士毕业之后,就没再发过文章了。”
“有人说她进了保密单位,也有人说她换了别的名字发表文章,但我之后看了那么多的期刊论文,也没有找到像她的人。”
顾子彻垂着眼:“我问过跟她对接论文的刊物编辑,托认识的人打听过她的消息,但他们都联系不上她。”
“这个人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祝金栀怔怔地看着他。顾子彻靠在沙发里,嘴唇紧抿着。
“你是不是很想认识她?”她问。
顾子彻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已经干透的头发,叹了口气。
“……也没那么想。”
他的声音冷静许多,带着一点无所谓的态度:“她只是一个我比较佩服的前辈而已,既然联系不上,那就算了,我也不是一定要认识她。”
他这么说,但平板里存着她所有的论文,每一篇都标注得整整齐齐。
作者有话说:
子彻哥高光时刻。
第29章 029 一大波年下
“......干嘛这么看着我。”
顾子彻察觉到她的注视, 渐渐从刚才的状态里抽离出来,内心懊恼自己说得太多。
他故意板起脸,“我就是随便跟你聊聊, 因为是你主动问我的。”
祝金栀还在盯他。
柔软漆黑的瞳眸里,壁炉的火光轻轻闪动着。
室内的温度缓慢升高, 顾子彻被她目不转睛地看着, 内心紧张起来, 耳根也有些发热:“你……”
祝金栀看着他, 认真地说:“虽然我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 但是我觉得你和她很像。”
“你会钦佩她, 是因为她身上有你认同的特质,说明你也向往成为那样的人。”祝金栀笑起来,“不过我觉得,你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顾子彻用手捂着下半张脸,掌心的温度已经比脸颊更凉。
他眼神游移开来, 别扭道:“你又懂什么……”
“我当然懂!”
“我之前觉得你很傲气,有点瞧不起人, 但是我现在发现, 你其实很善良也很正义。”祝金栀开始掰指头,一条一条列举,“虽然对我有偏见, 但在大是大非上,你依然会保护我, 站在我这一边。”
“你同情弱小,很有道德感,坚守原则,洁身自好。嘴上嫌弃我, 但行为上从不吝啬帮助我。明明讨厌我却还是愿意教我滑雪,即便关于学术的东西我全都听不懂,你也会耐心地为我解释。”
“之前我觉得你只是有一点点帅,”她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今天和你聊过以后,你在我心里的帅哥程度大大提高,我现在觉得你特别的帅!”
说完,她期待地等着顾子彻的反应,可他却别过脸去,手掌下滑捂住后颈。
修长的手指间漏出一小块脖颈皮肤,在炭火的暖光中,安静地潮红着。
过了许久,他才憋出来一句:“……你还要赖在我这里多久?你该回去睡觉了。”
祝金栀眨了眨眼:“可是……”
顾子彻提高声音:“而且我困了。”
“你明明刚刚还在看论文呀。”
顾子彻终于转头,狠狠瞪她一眼:“你到底走不走?”
祝金栀坐在沙发上,正偏着脑袋看他,顾子彻与她对视,看见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的样子,笑得连肩膀上的毛毯都在轻颤,“天啊,你好凶。”
被取笑了的顾子彻,眼看着就要发飙,祝金栀急忙抱着毛毯站起来,边笑边往门口走:“我这就走,这就走!”
到了门边,她又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眸底是浓浓的笑意:“顾老师,明天见呀。”
“不见!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
“哈哈哈哈!”
门关上的一瞬间,女孩清脆的笑声被实木门隔绝。
顾子彻独坐在沙发边缘,细密如羽的睫毛垂下来,随紧促的呼吸轻轻颤着。
“……烦死了。”
……
接下来的六天,祝金栀的生活变得简单且规律。
每天早晨被窗外的日光和雪景晃醒,吃过早餐后跟顾子彻坐直升机去雪场。
从最初的推坡到落叶飘,祝金栀的进步速度比顾子彻预想中快了许多。
她是看起来柔弱又娇气的长相,平时说话的调子也轻轻细细的,可一旦起了心思,认真对付某件事,却又显出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来。
祝金栀摔跤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喜欢这项运动——滑雪时,那种一往无前的速度令她格外专注,专注到忘记周遭的一切,只能听见耳边的风声。
大脑里终年纠缠不休的数理逻辑会暂时退场,只剩下感官传导而来的知觉。她任由自己被一片白茫茫的安静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