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院士说,HUP的资源应该向最有希望取得突破的项目倾斜。常温超导研究,国内不止我们在做,HUP不应该在这个方向上投入过多的资源和人力。”
祝金栀终于有了回应:“赵院士说得挺对。从国家战略资源分配的角度,他的建议是合理的。”
王仲然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小祝,你知道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
祝金栀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王老师,您是想告诉我,这次我的项目被终止,团队被解散,不全是学术层面的原因,还是因为,有我不小心得罪过的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您怕我不知道这些,觉得委屈,所以想让我明白,这不是我的错。”
王仲然哑口无言。
“谢谢您,但我早就知道了。”祝金栀说。
她知道大概是谁参与了,也知道为什么。
祝金栀19岁进HUP,21岁作为唯一负责人独立带队,做HUP最顶尖最前沿的项目之一。她确实狂妄过,这不是她的错,毕竟她那时还那么年轻,谁叫她天赋异禀?
刚入HUP的祝金栀认为,学术能力高于一切,本本分分地做好研究,实实在在地拿出成果才最重要。
她讨厌假大空的繁文缛节,华而不实的头衔,以及毫无意义的虚与委蛇。
“第一次内部学术交流会,赵院士来做报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他的推导中有一个错误。那个错误很小,不影响整体结论,但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他有点下不来台。”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没错,事实就是我没错,但我后来才明白,很多事分不清对错。所谓对错,也根本不重要。”
话筒对面传来几个干涩的音节。王仲然想说些什么,但祝金栀没有给他机会:“还有很多这样的事。我在评审会上驳回过周副所推荐的项目,我说那个项目的创新性不足,立项意义不大。”
“我实话实说,但那个项目是周副所的老同学牵头做的,他已经在所里运作了一年多,就等着立项。”
“我拒绝过刘院士把他的一名博士生塞进我团队的要求。那学生的基础不够扎实,进我的团队只会拖累进度。刘院士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他在背后和别人评价我,说我年纪轻轻,架子不小。”
“我知道我在所里的人缘一直不太好。以前我不在意,只要我能做出别人都做不出来的成果,他们纵使看不惯我,又能拿我怎么样?这些事都不重要。”祝金栀说,“我当时以为我无所不能。”
但后来,她开始独立带队做项目,慢慢感觉到力不从心。
即使她能大包大揽,勉强自己做很多事,但她总不可能一个人做完所有人的活。
她要对她的团队负责,所以她必须学会怎么做润滑油,好协调组员们的内部关系;
她不能光顾着埋头干活,还得了解其他成员的进度,合理分配工作让团队维持高效能;
她得学会和其他部门打交道,才能更好地跟他们磋商实验资源的安排;
她得讨好领导层,让他们别卡团队项目的审批,给她们本来就棘手的研究增加麻烦。
即便她已经面面俱到,可常温超导是困扰了全世界科学家数十年的难题。
纵使她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科学家之一,倾注了六年的精力和全部心血,也难免举步维艰。
祝金栀:“我的项目出了问题,这些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当然要狠狠扒我一层皮,我明白的。”
王仲然许久才开口,声音干涩:“小祝,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您也没问过。”祝金栀说。
“你……”王仲然深呼吸了一番,才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些的?”
“大概五年前吧。”祝金栀想了想,“有几次评审,我的项目评分总是比预期的低一些,我开始留意才发现的。评审组的某些成员,他们对我的项目标准比对其他人更严苛一些。”
没有不公正,但却更严苛。
“再后来,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这些人在我刚入HUP前三年里,或多或少都和我有过不太愉快的交集,有的是直接冲突,有的是间接。”
祝金栀以为那些都是正常的学术讨论,但对某些人而言,这是重于泰山的面子,是需要维系的人情,她是那个看不懂暗号,还不守江湖规矩的异类。
祝金栀:“而且我尝试过去改变。最近两年我已经不怎么在会上发言了,别人做报告,就算我有不同意见,我也尽量用更委婉的方式提出来,或者干脆不提。”
她学会了说“谢谢指教”,说“我再学习学习”,学会了在某些人说了愚蠢的话之后,微笑着说“说得也有道理”。
祝金栀看着天花板:“但没有用。因为有些人记恨的不是我说的话,他们记恨的是我这个人。只要我还是祝金栀,他们就不会喜欢我,无论我有没有改变。”
“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放弃吗?”王仲然急道,“要不我找人帮你再争取一下——”
“王老师,”祝金栀平静地说,“其实我耿耿于怀的,从来不是项目被终止这件事。”
“学术研究就是这样,没有人保证一定能成功,我不怕失败,也不怕从头再来。”
“但我不想继续小心翼翼地维护那些人的面子,不想在每一次评审之前都要想一下这个人我之前有没有得罪过,不想再担惊受怕惴惴不安,做科研累到半死还要抽时间去处理人情世故。”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肺腑之言话到此,类似于“换一个环境”这样的建议几乎到了嘴边,王仲然却说不出口。
HUP已经是华国最好的科研机构,如果连这里都无法心无旁骛地研究,她还能去哪?
错的人又真的是祝金栀吗?
“您不用觉得可惜,也不用再替我想办法。所里的决定我接受,团队解散我接受,实验室给别人我接受。这些都没关系。”
祝金栀:“您问我是不是放弃了,我想了想,或许是吧。”
“就算要继续,也是半年休完假之后再继续。至少现在,我不想再争了。”
她为难自己实在太久了。
王仲然听着,竟然也从心底生出了一点难受,他叹息了一声,祝金栀听出了那其中的无力。
“我知道了。”他说,“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您,王老师。”
不知为何,将这些淤积心底已久的话语尽数吐露之后,祝金栀反而觉得释然了,一身轻松。
狭窄的心境也陡然开阔。
第二天,当她来到和宁兰呈约好的顶层餐厅,望着窗外那些拔地而起、在云雾缭绕间耸立如林的摩天大厦时,她心中突然跃升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她成年不久后就进入了HUP,此后的许多年里,她被焦虑和责任感束缚,在工作上总是将自己逼到绝处逢生的地步,没有给自己片刻用来喘息,也完全没有过出门度假、游玩散心的想法。
她还从未远游过,哪怕一次。这是多么难得的假期,也许她可以趁此机会,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要送自己一段难忘的旅行。
作者有话说:
旅行往往是邂逅新爱情的开始呢~
第4章 004 她的假身份是18岁中专生
心潮澎湃之际,祝金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一振。
是宁兰呈发来的消息:【小昙,公司临时有急事,我过来可能会迟,等我半个小时好吗?】
祝金栀:【不等。】
不知道宁兰呈在那边忙些什么,回复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发过来。
是一段语音,声线低沉温柔:“对不起,是哥哥的错。”
“我让老李开车去接你,你先回家等我,到时候我亲自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语音自动播放完毕,祝金栀没有回,划开通讯页面打给了王仲然。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王仲然:“什么事啊?”
祝金栀:“王老师,我想出国旅游,需要走什么程序吗?”
王仲然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呛到了,“不是,你怎么突然想出国旅游了??”
祝金栀:“散散心嘛,我都没怎么旅游过,一直在为组织尽心尽力呀,既然我马上就有半年长假,那我当然不能错过这大好机会了。”
王仲然居然也没多唠叨什么,咳嗽两声之后就说:“你现在用的这个身份不方便出国,这样吧,你去找对外协调部门的陈处长,跟她说明白,你是要去哪旅游,旅游多久,她会安排个合适的临时身份给你的。”
祝金栀轻快地道了谢,挂了电话。
王仲然收起手机,转过身,一名黑衣保镖站在不远处,见他回头,保镖面朝向他这边,点头示意:“请问您的通话处理好了吗?”
王仲然:“是,你带我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