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罢,挺直背脊,以无比郑重的语气对着岁岁道:“林意斓,你愿意做我含章书院的学子吗?”
岁岁笑逐颜开,重重点了点头。
“我愿意!”
穆兮窈自沈府回来时,林铎和岁岁还未归家,她在门口等了片刻,才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林铎抱着熟睡的岁岁下了车。
穆兮窈见状,欲上前接过岁岁,却见岁岁窝在林铎怀里,紧紧攥着爹爹的衣袂,睡得格外香甜。
“还是我来吧。”林铎道,“莫将岁岁吵醒了。”
话音才落,穆兮窈便听岁岁在睡梦中嘟囔,“爹爹,下次再陪岁岁玩……”
“今儿岁岁倒是格外高兴。”穆兮窈温柔地摸了摸岁岁的小脸“可是发生什么了?”
林铎想起岁岁方才在车上,兴高采烈地说要亲口告诉娘这个消息,抿唇笑了笑,“确实有桩好事,不过还是让岁岁醒了自己告诉你吧。”
言至此,林铎转而问道:“那厢,可都准备好了?”
“嗯。”穆兮窈颔首,眸中流露出淡淡的悲伤,“后日我爹便会自唐府迎娶我娘……”
第71章 番外(5)
永景二十三年, 六月十七。
这个于寻常百姓而言再平凡不过的日子,对唐家和沈澄来说却是意义非凡。
这一日,整个唐府红绫飘飞, 喜气洋洋, 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唐家老太君要嫁女儿。
只是她这个女儿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沈澄要娶唐月疏的事儿,一早便传开了,众人只当这样不像婚事不像丧事的,应会私底下悄悄举行, 可谁曾想当日两边皆是这般大张旗鼓。
沈澄身着大红的喜服, 在吉时骑着马, 带着一众迎亲队伍前往唐家, 这架势,就像是真的要迎娶一个活人一般。
据当日身处唐府的宾客说,沈澄抵达那厢后, 便自唐老太君手中接过唐月疏的牌位, 他眸中含泪, 却是温柔地笑着, 说了句“月疏, 我来娶你了”。
此言一出, 分明是大喜的日子,底下却隐隐响起一片抽泣声, 说罢,沈澄冲唐老太君跪下,抱着唐月疏的牌位磕了个头, “岳母大人,小婿便带着月疏走了。”
唐老太君老泪纵横, 颤抖着双手将沈澄扶起,“好,好,往后我就将月疏交托给你了。”
沈澄答应罢,便捧着唐月疏的牌位出了唐府,这次他没有骑马,他说他不想让唐月疏坐在轿上受了颠簸,于是,他便走着,穿过小半个京城,迎娶她到沈家。
那日,万人空巷,京城不少百姓都跑出来围观沈太傅娶妻。
对于沈澄迎娶牌位一事,京城中议论纷纷,有说沈澄疯了魔的,亦有赞许这位沈太傅痴情的。
而这些,对于沈澄来说从来不重要,他只要所有人都知道,他沈澄娶了她唐月疏。
虽迟来了近二十年,但她唐月疏终于成了他沈澄名正言顺的妻子。
此生唯一的妻子。
烈日当头,沈澄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带着唐月疏的牌位回了沈府,奉于沈家祠堂之内。
沈府内大摆了酒席,沈澄神色如常,还不忘去席间向宾客敬了两杯酒。
及至夜深宴散,穆兮窈送走所有宾客,寻了一圈,才在祠堂内寻到了跪坐在蒲团上的沈澄。
他抬首怔怔地望着唐月疏的牌位,双眸空洞,面上没有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兮窈在门口站立片刻,才上前在沈澄身侧坐下,低低唤了声“爹”。
沈澄这才回过神,侧首看向穆兮窈,浅笑道:“窈儿,你来了……”
穆兮窈轻轻“嗯”了一声,“您又在想娘了?”
沈澄闻言,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是啊,想,每日都在想。
从前的沈澄给不了唐月疏太多,而今日的沈澄却能轻而易举将最好的都捧给她,可是,她却已经看不见了。
穆兮窈知晓沈澄心里难过,她也不知如何安慰,便转而道:“昨日,方嬷嬷与我说,我的名字是娘亲自取的,还是取自一首诗呢。也不知爹爹有没有听过,那句诗叫‘窈窕垂涧萝,蒙茸黄葛花①’……”
本只是静静听着的沈澄倏然睁大了双眸,幽幽转头看来,须臾,竟是直直坠下两行泪来。
见得父亲这般反应,穆兮窈蹙眉,“爹,你怎么了?”
沈澄没有答她,只站起身,道了一句“你随我来”。
穆兮窈疑惑不解地跟着父亲的脚步,一路行至他的书房,便见沈澄在一处橱柜前翻寻了片刻,蓦然寻出一卷画来。
沈澄将这画递给穆兮窈,穆兮窈解开绳结,将画展开。
这是一副青山翠谷的风景画,看着其上所描之景,她双眸微眯,紧接着便在角落寻到了那句提诗。
正是那句“窈窕垂涧萝,蒙茸黄葛花”。
“这是你娘写的。”耳畔,她父亲的声音幽幽响起,“当初我一时兴起画下这副画,便给你娘亲瞧,她看了一眼,说想到了一句很适合的诗,是她前段日子在书中看见的,就让我将画置于篮中,递到墙的另一侧,过了几日,她将画还于我时,上头便多了这一行诗……”
沈澄讲述的语气很平静,可却引得穆兮窈内心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波澜。
她突然有些理解,不过相识几年,几年间也不过是隔墙相望,她爹何至于对她娘念念不忘了十几年,甚至能一度自愧成那般,深陷过往,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