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曜当时……是什么反应呢?云咎记得当时自己背对着她,可是明曜当时发涩的尾音,却依旧那样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畔。
她当时,对他说的是“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她决定放弃了吗?她决定彻底离开他了吗?
可是……天道说她属于神族……天道说……
云咎的思绪忽然断了一霎——这仿佛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除了天道神谕之外,他和明曜之间竟然没有其他半分联系。
她在北冥长大,而他在魔渊的牢笼前与她初见之时,他在她的印象里,还只是一个会随时让她“没有家”的陌生人而已。
除了一旨神谕,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云咎怔怔地看着明曜出神,耳边忽然又响起了冥沧的那句话——
“是我一滴血一滴血地将她养大。你杀死我,她会恨你。”
他们之间的联系,比不过明曜和冥沧之间的羁绊。
他和她之间只有神谕而已——只有神谕,就够了吗?
如果是从前的云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出肯定的答案,天道神谕是他漫长生命中唯一有意义的存在,他的出生就是为了成为受到天道认可的正神,他千年的生活中也只有一道道神谕。
他们之间有神谕,难道还不够吗?
沉水宫外的琉璃灯光影变幻,有一道微光穿过窗棂投射到明曜的枕边,云咎下意识伸手替她挡了一下。衣袖下摆虚虚拂过明曜的脸颊,他略抬了抬手,余光却瞟见少女眼角倏然滑落的水光。
晶莹的,像是他指尖错漏一道光影。
云咎默了一刹,低头伸手轻轻蹭过她眼角的潮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了,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脸上透明二人柔软的绒毛,和轻轻颤抖的细长的睫毛。
他就保持着那样一个僵硬的姿势,定定地看着一滴滴泪珠自她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忽然有种感觉——明曜,似乎要醒来了。
可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了自己内心隐约的抗拒。
他竟然在怕,怕面对清醒之后的她,怕她又一次含泪求他放过那些北冥魔族。
也怕他真的要在她面前,亲手处决她在意的那些……魔。
然而下一瞬,一声哽咽从明曜喉中溢出。她侧过脸,泪湿的脸颊不自知蹭上了他的手背。
云咎下意识地屈起了手指。
片刻后,他听到她轻轻喊了声:“冥沧。”
第64章
在听到意识模糊的明曜, 将“冥沧”两个字喊出口的瞬间,云咎幽黑的漆眸微凝,缓缓将垂在她颊边的手移开, 直起腰背,就那样自上而下地,面无表情地低头望着她。
明曜醒转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云咎那样一张冷淡到极致的脸。
她琥珀色的双眼雾蒙蒙地与他对视了一瞬,还未来得及开口, 就见云咎非常淡漠地移开目光:“你醒了。”
明曜心口一痛,习惯性地低声道:“……神君, 对不起。”
云咎将视线重新移回她的脸上, 对她莫名其妙的道歉未发一言。明曜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磨磨蹭蹭地撑起身,凑到神明面前:“神君, 我……”
云咎垂眸望着她依然有些苍白的脸,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泪痕, 然后放下手, 就那样安静地等待着她之后的话。
明曜踌躇了片刻, 轻声道:“我想知道……冥沧他……怎么样了?”
云咎仿佛吃痛般飞快地眨了下眼,那双如浓墨点就的漆瞳蒙上了一层冷淡的寒意, 清俊的脸上却除此之外一点变化也无:“一切如旧。”
明曜闻言当即松了口气, 少女的桃花眸微微一弯,嘴角流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笑意,她点了点头:“那就好……多谢神君……”
云咎紧了紧袖底的手掌, 并不回应她的话, 也没有起身离去的动作,只是坐在明曜的床头, 继续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明曜在云咎如有实质的目光下,逐渐变得有些不安,她低头轻轻绞动着靠枕上的流苏,虎牙无意识地磨蹭着自己的唇瓣:“您……别担心,我不会让您为难的。”
她慢吞吞地伸手扯住他的袖子,桃花眸很亮,却有些生怯地望着他:“我知道冥沧罪无可赦,但是……还有一点儿补救的余地。神君,我的本相之力……可以将东海那些无辜之人的魂魄重新补回来。”
“我已经知道怎么做了,”她小声道,“只要您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将东海龙族慢慢恢复成最初的样子。到时候您再给北冥定罪……可以吗?”
明曜满眼希冀地望着云咎,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怎样洞心骇目的话——东海龙族向来子嗣单薄,其中大部分的孩子自出生时就魂魄不稳,何况冥沧是在那些孩子刚出生不久的时候,便将北冥魔魂种入其体内。龙族子嗣的魂魄与魔魂不断绞杀,最后又被彻底吞噬,这种情况下,即便是云咎也难以转圜。
明曜却居然说,她能够将龙族恢复成“最初的样子”。
云咎沉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抚上明曜的发顶,他低头与她对视,语气很淡,很无奈,像是在哄一个胡言乱语的小孩:“在冰川上,你差一点就要死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