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由回头一看，石头下的泥水里泡着一只手，布满伤痕，露出一截袖口。
何安和安鑫对视一眼，这下无论如何也得等老太太干干净净的时候再让见。
安鑫拉着晴天要走，晴天抬头毫无波澜的跟她说。
“安鑫姐姐，我没事。”
说完就往窑洞门口走，山上的石头不再掉了，但何安还是给她扣上安全帽，跟在她身后过去。
晴天蹲下把那只手握住，想要把它翻过来，却没能成功。
何安把老太太胳膊上压着的那块石头搬开。
“谢谢哥哥。”
晴天说完朝地面趴下，让奶奶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
她闭眼小声说了几句话后小心翼翼的把奶奶的手放下。
一旁的人都红了眼睛，而她没有。
晴天把帽子还给何安，然后走到安鑫身边。
“安鑫姐姐，我们走吧。”
安鑫把眼里的泪吞下，点点头。
“一会儿带你来看奶奶。”
晴天没有回答，仿佛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云开日出，在场的所有人敛容屏气，搬石头的动作也越来越沉重。
门口终于被清理干净，老太太的情况也暴露在外。
等在一旁的医疗队检查完，摇了摇头。
村长赶紧带着人把遗体抬走，准备后面的事情。
何安一言不发，继续往里挖着，黎由也一刻都不敢停。
这间屋里的所有东西都将会是晴天今后人生的念想。
屋里可以站人了，在看到地上散落着的牌位和照片时，俩人一度无法往下进行。
何安垂着头，说：“老太太是想回来把照片拿走，说怕以后娃娃没有家人的照片。”
黎由把它们捡起来用衣服擦了擦，郑重其事的包好。
回去的路上何安才发现黎由的肩膀上有擦伤，血已经凝在衣服上被灰尘盖住了。
“什么时候弄的?”
黎由扫一眼，大概是抱晴天的时候被碎石划了，不过她现在没有别的心情，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抱怀里的这几块牌位。
“晴天家里是不是没别人了?”
何安“嗯”一声。
那牌位上的是晴天的爷爷，爸妈，还有三个月大的弟弟。
“出了什么事?”
“五年前接连几天大暴雨，泥石流。”何安缓了半晌才接着说，“从那之后她奶奶给她改名叫晴天，许晴天。”
雨过天晴云破处。
这可能就是奶奶对孙女今后生活赋予的期待。
回到小院，安鑫已经给晴天换了衣服，头发也重新扎了，她抱着赵老师这回带来的玩具在树下坐着，干干净净，了无生气。
黎由把刚刚在窑洞收拾出来的一个布包洗干净晾好，她就换了地方，站在布包下守着。
安鑫从厨房里端来饭，何安匆匆垫了口东西就要去村长那帮忙办晴天奶奶的丧事了。
他走后，安鑫抹了把眼泪。
“老天爷真他妈操蛋。”
黎由吃不下东西，抽烟望着院里的小人。
“她以后怎么安排?”
“赵老师说准备把她带回孤儿院，让我去问问她。”
吃过饭，安鑫拍拍脸到树下跟晴天谈这事儿。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却显得更为悲凉。
“晴天，赵老师家里有群小朋友，你以后跟他们一起玩，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呢?赵老师家里有好多玩具，你们可以一起玩，还能一起上学呢。”
“赵老师家太远了，我不想离他们那么远。”
安鑫鼻子酸了又酸。
“那……你还记得培安哥哥吗?”
“记得。”
“你跟安鑫姐姐走，以后跟培安哥哥一起玩好不好?这样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姐姐就能带你回来，好吗?”
晴天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这样的安排只能说是当下最恰当的了。
晴天现在的情况送到谁家都不好，不如跟同龄人呆着。培安家虽然没大人照顾，但那孩子懂事，跟晴天也从小一起玩过几年，没准可以让她慢慢从这种情绪里走出来，而且安鑫走动也方便。
日头斜了，村里隐约响起了唢呐声儿。
黎由跟安鑫借了身合适的衣服，准备带晴天过去。
路上的泥水干了，早上走过的痕迹都还在。晴天跟在她俩身边一言不发，身上背着洗干净的布包。
丧事比较简单，但该有的环节都有。
黎由和安鑫鞠了躬出来，看见晴天跪在屋里在村长的指导下跟来祭拜的人回礼。
小小年纪，这样的场合就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次了。
安鑫从屋里出来后就一直红着眼，她长呼出一口气。
“她比我可坚强多了。”
黎由揽着她肩膀，不知该说什么。
“我是跟姥姥姥爷长大的，17岁那年我在县里上高中，放假回家发现老人家没了，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小时候觉得留守儿童真他妈苦啊，长大后觉得留守的老人更苦，现在看，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