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暮霜,这庙里的红线兴许就是个唬人的玩意儿……”重烛伸手想要拉她,却没拉住,他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会儿庙会已快要散场了,求姻缘的人少了许多,暮霜没去多久,很快便拿着一根新的红线返回来,“这根谁也没碰过,重烛,你把手伸出来吧。”
重烛见她坚持,只得再次伸出手去,暮霜将红线绕在他手腕上,很小心地打结,可这一回,结还没打好,红线又在他腕上断掉了。
暮霜捏着断开的红线,眼眶憋得通红,沮丧道:“怎么会这样?”
重烛眉间阴云笼罩,若有所思地抚了抚自己手腕,见她还不甘心地想要回庙里再求一根来,急忙拉住她安抚道:“一根红线便是两个人的一生一世,这种山野庙宇,红线跟批发似的,给了你一根又一根,定然不是真的,多半是骗香火钱的,你再去求也没用。”
暮霜站定脚步,仔细思索片刻,也觉得确实在理,再加上心里多少也惧怕着再求来还是会断掉,便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将红线扔到地上,“那这种假红线,当不得真。”
重烛颔首,余光扫了地上的红线一眼,一抹黑影将它吞入,牵着暮霜往回走,“嗯,当不得真。”
眼下庙会快要散尽,道边的摊贩也都陆续撤走,他们跟着回城,夜幕渐渐笼罩四野,不知何处在放天灯,一盏盏的天灯从夜色中升入上空,宛如一条自地面倒流而上的银河。
重烛见她依然闷闷不乐,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提议道:“去找找看哪里在放天灯?”
暮霜仰头看着天上灯火飘浮,提起精神来,“好。”
待到后面,暮霜总算将红线的事抛诸脑后,夜半,重烛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悄无声息地从客栈里离开,重新回到了那一座月老祠中。
白日的热闹落幕,月老殿中只剩下烧尽的香灰,大殿两侧摆着一层层的祈愿灯,使得殿内倒是亮堂。
重烛忍着香火刺鼻的气味,走入殿中,仰头看向神龛上那一墩贴了金身的月老像,蛇影从他脚下蔓延出去,游上供桌,直接打翻了一桌的供品,连沉重的香炉都给掀翻了。
九重天上,正悠闲地哼着小曲儿享受着人间供奉的月老,眼前堆积成山的供果忽然垮塌下去,扑腾起的烟灰差点呛得他喘不过气来。
月老大怒道:“究竟是什么人,竟敢砸毁老夫的供台!”
他当即盘膝打坐,神游出窍,循着那被踹倒的香灰气息,找到了那一座月老祠来。
重烛一直紧紧盯着月老像,眼见那泥塑神像的眼睛金光一闪,他的蛇影飞窜而上,蛇尾卷住神像脖子,一把将刚神降入世的月老从塑像中拽了出来。
月老跌出自己的神像,从神龛上栽倒下去,哎哟哎哟叫了两声,才揉着老腰站起身来,指着殿中那胆大包天的家伙怒骂道:“哪里来的妖魔鬼怪,也敢在我月老庙里放肆!”
重烛冷笑一声,“月老,好久不见了。”
月老惊愕地眯起眼睛,将眼前的少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终于从他那嚣张的眉眼里看出了一点熟悉来,登时吓得须发齐飞,大叫着“见了鬼了”转头就想往神像里钻。
重烛蛇尾一扬,又将他捉了回去,用力扯了一把他飞起来的胡子,笑道:“神仙也怕鬼吗?”
“重重重……”月老重了半天,愣是没敢喊出他的名字,心头早已天崩地裂,这魔界太子不是早就陨落了吗?怎么会在人间?
月老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求饶道:“小、小老儿就是一个搓、搓红线的小神,别、别杀我……”
“我不杀你。”重烛道,扬起手里断掉的红线丢给他,“但你拿这种粗制滥造的红线糊弄世人,天帝那老头知道么?”
月老手忙脚乱地接住红线,“小神每天兢兢业业,搓的红线怎么会是粗制滥造?”
重烛卷在他脖子上的蛇影收紧,沉声道:“那你说说看,它为什么会断?”
月老捻住红线,如同把脉一样细细地摸索过整条红线,人都快麻了,“太子殿下,你们魔龙一族七情断绝,又哪里能和别人产生姻缘牵绊?红线系在你手上,这不就跟系在一块石头上有什么差……”
在重烛越来越恐怖的眼神中,月老话音渐渐低弱。
重烛根本不听他的解释,蛮不讲理道:“我偏要一根不断的红线,你如果搓不出来,我就算追到天上去,也会把你的月老殿砸个稀巴烂,把你的姻缘树挖出来,一根一根地劈成柴烧了。”
月老被吓得瑟瑟发抖,九重天上的姻缘树冠都跟着哗啦啦响。
“你、你给我点时间……”月老试图拖延。
重烛思索片刻,问道:“多久?”
月老竖起三根指头,“三十……”脖子上的蛇影霎时收紧,月老立即改口,“三日,三日!”
蛇影稍微放松了一些,重烛道:“人间的三日。”
人间三日,在天界只倏忽一瞬,月老垂下手,彻底放弃了挣扎,生无可恋道:“那你还是直接杀了我吧。”
重烛烦躁地蹙眉,沉默了好半晌,才妥协道:“一日,天界的一日。”
月老还想讨价还价,但抬眼看见面前那个煞魔已是一脸不耐,只好点头道:“好,一日就一日。”
重烛放开他,“你应该知道,若是敢骗我会有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