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她是认真的,也想带她去看电影,彼此说说话,使劲逗她笑。可没办法,她心里,是将那个男人排在他前头的,没甩掉他,轮不到来见他。她总说怕他知道,总怕他知道,真搞得他是她的天一样——呵,那男人知道又怎样,他难道打不过他?
于锦铭胡思乱想着,磕了磕香烟,弹出一根,又怕嘴里带烟味,连忙塞回去。
不知过去许久,话音终于止息。他等在屋内,却久久不见她回来。时钟滴答滴答走着,他的心也跟着紧紧地跳。终于,指针走向十点,他实在按捺不住慌乱的心,推门来到走廊,看到她背靠墙壁,坐在电话机下,两臂抱膝。
“怎么了?”于锦铭问。
苏青瑶抬头,黑暗里看得不清楚,眼睛应当是哭红了。
于锦铭见状,走过去,坐到了她身侧。
“瑶瑶,怎么了?”他又问。
苏青瑶静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没什么。”
于锦铭听闻,歪过脑袋,面庞自下而上地靠近她。
“瑶瑶,出什么事了?和我说说。”他柔声道。“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苏青瑶放缓了口吻,同他道:“真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大好。”
于锦铭垂眸,稍显苦涩地笑了下。但这抹苦涩转瞬即逝,他突然身子前倾,带着笑,薄唇贴上她的面颊,一边一个,飞快地各亲了一下。
“锦铭?”苏青瑶讶然,朝后仰去。
他却顺势靠过来,并伸出一条胳膊搂住她的肩,手臂用力,揽住她,叫她被泪水浸透了的面庞依偎在心口。滚热的胸口,像雏鸟的巢穴。苏青瑶靠着,有点窘。她撇过脸,嗫嚅道:“我没事……你真是……小题大做。”说着,两腿缩上来。
随着动作,衣料往上提,旗袍开叉间露出半只略显畸形的脚。
苏青瑶赶紧去遮。
于锦铭快她一步,掌心温柔地触到她的脚踝。
“疼吗?”他问。
“不疼,早好了,”苏青瑶暗暗咬牙,话音塞在喉咙管,想把他的手打开。
太难看了,这样的脚。
于锦铭垂眸,不理她,一只手顺着脚踝,抚摸下来。多漂亮的一双脚,羊脂玉般油润。直到脚尖,流畅的线条被拦路截断,小拇指以扭曲的形态朝内弯曲,硌着脚心。苏青瑶在那一瞬合眼,不敢看他脸上的神情。她怕极了,头皮似拿尖头小梳反复剐着,疼且麻。
“像莲花瓣,”于锦铭轻声说,“但莲花还是开在池塘里好,挪到人身上,就很变态了。”
苏青瑶心肝一震,忽然有种极为苦涩的滋味阵阵涌上。
她睁眼,低低道了声:“很丑的。”
“没有的事。瑶瑶,你知不知道,我头一眼见你,就觉得你是所有来玩的小姐里,最好看的。”于锦铭笑着说。“我一下被你迷住了。”
苏青瑶顿时哑然。
好像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真的漂亮吗?她真的有魅力吗?她难道不是一个没有用又娇气的残废吗?
苏青瑶想着,侧过头,在一片黑暗中望向眼前的男人。模糊的眉眼,似乎总是笑着的。于锦铭被她盯得不大好意思,反问:“怎么一直看我,不说话?”苏青瑶笑笑,伸手捧住他的脸。冰冷的小手,在他的体温下渐渐有了点暖意。
她依旧不说话,只抬起下巴,轻轻吻在他的眼皮。
当晚,于锦铭睡在客房,苏青瑶回了主卧,睡在谭碧的房间。她头沾枕头,睡到天光大亮。醒来,她爬起,去客厅,瞧见于锦铭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转头,望向苏青瑶,道了声“早”。
“你什么时候醒的?”苏青瑶问。
“七点。”于锦铭说。“我固定七点,军校要跑操。”
他又说:“你在谭姐这儿住多久?”
“看志怀多久把事情处理完,”苏青瑶道。“你知道,他看我看得很紧,一旦厂里的事情解决,他肯定要来找我。所以——”
见她话说着说着,又不由自主地拐到徐志怀身上,于锦铭有些烦躁。
他一把攥住苏青瑶的手腕,径直问:“瑶瑶,你实话告诉我······你对我是真心的吗?我不怕等,也愿意等你慢慢想明白,做好准备。但我受不了你这样时刻呆在他身边。你凡事都要以他的想法为先,那我算什么?”
苏青瑶错愕,抬头望向于锦铭。
他的眼珠照进晨光,逼近看,颜色很淡,像能捧在手心的玻璃珠,苏青瑶推了下他的胳膊,握着她的手顿时一松,玻璃珠就碎掉了。
相望无言。
沉寂片刻,于锦铭自觉失言,想伏低做小给她道歉。不想,苏青瑶脱开他的手,一声不吭地转身,往主客共用的浴室去。宝蓝色的袍子,衣摆拖曳到地面,仿佛一颗冷硬的蓝宝石。
她缓步走到门前,停下。
“我不知道,锦铭,别再问了。”说罢,开门离去。
于锦铭愣愣看着合拢的门扉,突然感觉自己很廉价。
第五十八章 芙蓉面 (三)
拧开水龙头,水管子半晌放不出热水,苏青瑶站在一旁空等,直至水龙头传来咕噜噜一阵杂音,水流越变越细,最后干脆没水了。
苏青瑶太阳穴突突直跳,转回客厅,扶着沙发靠背挨过去坐下。宝蓝色的绸袍层层堆叠,迎着光,彷如昆虫的甲壳。她侧身,躺倒,虫壳顿时黯淡,衣褶化作窸窸窣窣的暗流,渗入毛孔,凉意潜藏体内无处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