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菩萨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睁开侧面那个头颅的双眼,悄无声息地去打量唐杉的神色。
谁知唐杉出乎意料地平静,仿佛那搅动了祂一天心神的问题只是随口提出的。
这反倒显得祂慌乱了。
“前几天阿兰她们和猴子的打斗你看到了吗?”唐杉突然问道。
山菩萨愣了一会,不明白她的话题怎么跳转得如此快,但还是默认了。
“你当时是什么心情?”祂听到唐杉好奇地提问,好像只是朋友间般闲聊。
祂沉吟了片刻,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她说:“是高兴她们终于摆脱了控制,还是恍然大悟这些猴子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以对抗?”
山菩萨拧起眉头,不悦地看向她。
橙红色的火焰照亮祂一半的身躯,剩下的一半隐在黑暗中,照不进一丝光亮。此刻的祂,看起来真有些不怒自威的架势。
然而唐杉只是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李家村的人说那些猴子是你的‘神仆’,你是创造出来专门保护他们不受怪物伤害的。”
见山菩萨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嫌恶的神色,唐杉直直地望向祂的双眼,“我原本不信,但现在我反而觉得,他们说的是对的。”
山菩萨噌地站起身,怒不可遏的样子让旁边的阿兰都吓了一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祂一字一句地说道,光听语气就知道祂正处在暴怒的边缘。
唐杉坐着没动,笑着抬起头,看向祂居高临下的脸,“我当然知道。”
“我想了很久,阿兰她们的存在是因为你,那猴子又是因为什么?”
“难道是有别的‘神明’在暗中相助吗?可是你亲口承认这座山没有其他的‘神明’。”
“你会成为现在这样的存在,我猜是还留有执念,那猴子呢?难不成是由李家村的人对于在怪物手中活下去这一执念中诞生的?可我并不觉得他们的内心会如此执着。”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因素之后,无论剩下的原因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真相。”
“而这难以置信的真相就是,这些猴子,确确实实是你在无意中创造出来的。”
山菩萨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唐杉的话清清楚楚地飘进祂的耳朵,引的心里乱七八糟的。祂想张嘴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可怕,仿佛有人拿胶水把那处牢牢地黏在一起。
“不、不是……”祂挣扎了半天,声音喑哑,语气飘忽。
唐杉沉沉地看着祂,“哪怕你已经成为了所谓的‘神明’,但是过去的阴霾一直挥散不去,你的内心深处依然是当初那个没有办法反抗,只能选择躲在大山中的小女孩。”
“你害怕李家村的人,害怕被伤害,害怕回不去家。”
“因此当你看到阿兰和李老六站在一起时,你觉得她肯定和你一样会受到伤害,所以猴子就以加害者的身份出现了。”
“在你的眼里,猴子就是李家村的那些人,你害怕它,和当初一样反抗不了它,所以你没办法和它对抗。”
“因为你根本没有直面过去。”
山菩萨怔怔地看着唐杉,明明已经不需要呼吸的祂,此刻竟然和人类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唐杉看着祂起伏的胸膛,继续说道:“山下那道看不见的屏障也是。”
“所有人都能自由地穿梭,唯独你和怪物们无法靠近一步。是因为你知道,下山的女人就再也没有逃离村子的机会了,你想阻止阿兰她们下山。”
“在这里虽然风餐露宿,但是每天一睁眼就是明媚的阳光和和煦的风,这一切都是待在村子那间木屋里所没有的自由和轻松。”
唐杉站起身,直视着山菩萨与自己正对的脸,说道:“我说的对吗?”
她虽然用的疑问句,但语气十分笃定。
山菩萨抿着嘴唇沉默,半响后,发出一声叹息。
“……你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懦弱。”祂颓然地一屁股坐下,八只手直愣愣地垂落在地上,瞬间沾上泥土。
“你应该听说过,当年不止我们四个人逃上了山。”四张嘴同时张开,样貌截然不同的四个女孩死后连独立生活都做不到。
山菩萨的目光飘远,好像陷入了当时的回忆之中。
“我们一起逃进来,却发现除了那条上山的路,其他地方都是成片成片的大树林。我们试着从另一边下山,但在树林里绕了几天,越走越害怕。”
“迷路还是小事,最可怕的是夜晚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嚎叫。”恐惧源于未知,更别说作为普通人的几个女生了。她们在山上那几晚几乎没睡过好觉,担心一睁眼直面的就是流淌着腥臭口水的利齿。
“在不知道第几次绕回原地的时候,有人放弃了。”
“她们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于是第二天,她们就结伴下山了。”
“我们四个躲在树林里,亲眼看着李老六带人围住了她们,笑眯眯地带人回了村子。”还没有变成【祂】的她们当时还想着,如果实在不行,不如下山得了。
“我们不知道那些人到了村子里后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们开始每天在山脚劝我们回去,说在村子里的生活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村子缺女人,只要我们愿意下去,什么都好说。”
山菩萨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们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