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生气。”
谢探微却松不下气,反又倒吸了口气,终究不堪分辨她的心意,屈膝蹲在了她的身前,问道:“阿玥说那样的话,你不生气,如今又……你若不是忍着,便是不在意我了?”
他仰着面孔一片虔诚,出口之言却是一派稚气的傲慢,露微听得一愣,旋即笑出声来,两肩颤抖,不由扯得背后隐痛,皱起眉来。
谢探微才急了,忙将她扶稳,气息微促,又不忍地问道:“微微,你到底在想什么?成婚以来,我常常会想,我不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明明风雨已霁,我反而患得患失,从前就算许久不见你,也不会如此。”
露微再无心取笑,却是为他这番心声忽觉心疼,“谢敏识,如今这般,是否就是你从前想要的?风雨已过,高堂俱在,兄弟无故,天伦相依。”
谢探微笃然点头,很快又摇了头:“我还要你平安无恙。是因为你才会有这些,没有你,便是有这些,想来也无味。”
露微舒气一笑,倚进他怀里,“那我就替你守着吧。”
“替我?”谢探微一蹙眉,轻轻捧正她的脸,见她双目盈盈,如春波软荡,不觉心中怜爱,“微微,你其实还是委屈的,对吗?你善待那宁婉,她却忘恩负义。”
露微轻声一笑,仍倚回他肩上,“我无委屈,我刚刚只是在想,母亲治家有方,但并不严刑立威。宁婉行为失当,若放在别家,也许就是棍棒加身,要了命也未可知。”
李氏慈悲,谢探微自然深知,一时便再无疑心。但转一回味,倒想起个“严刑立威”的典故来,笑道:
“我初见你,你与我唇枪舌剑,就说金吾执法为立威,不能令你信服。看来,你那时便已想好了要如何替我理家了。”
露微轻哼了声:“少自作多情了,我那时就是看你没有陆冬至聒噪,诓你一把罢了!”
“那我也不亏,你诓了我三月俸钱,然后赔上了自己。”
第68章 明来
◎人心不须十分恶,便可百倍薄。◎
静养过数日,露微右臂已能如常活动,便劝了谢探微入宫谢恩复职。只是临去前,谢探微倒先被晏令白唤去了一回,原以为是惊马之事有了着落,不料,却是件大喜事:
杨司业同意了陆冬至的求亲,不要他入赘,也不要他另备聘财,竟早是默认了那把短刀为聘,只需要晏令白作为尊长与杨家堂堂正正过了六礼便可。
晏令白叫谢探微前去,便是因他只与冬至商议了,却一无透露给自己,忽见杨君游登门传话,难免吃了一惊。可谢探微也没想到杨家能如此痛快,他与露微为冬至准备的聘礼还没理完。
等谢探微将喜讯带到露微跟前,二人竟比自己成婚还激动。说到冬至如何反应,先吓得不行,躲在房里,被谢探微和崔为合力拖出来,险将门板拆了。好不容易抬了头,又被晏令白拉去审问,竟听他说是因饼餤结缘,把众人笑得个个捧腹。
总之,陆冬至虽然没有父母,却一直都是有家的。
……
夫妻一夜兴奋少眠,露微次日醒来,枕边人早已上职去了,留下许多叮嘱,叫雪信丹渥在耳边好一通念叨。但她不过听个音,既有此大喜,自是要去杨家走一趟的。
然而,并不及她更衣理妆,李氏忽然降临了东院,一道同来的,还有谢探渺。见母女面容都还和煦,应是探望之意,但她也不免留心,想谢探微昨天来往将军府不是秘事,淑贤婚姻已定的消息大概也已传到了谢家。
可令她意外的却是,在问过她的伤势之后,李氏将话端转到了宁婉的事上,说宁婉今早已被遣送上路。此事结果日前早定,她从知晓时便是不打算置喙的,如今却不得不回应了。
“内政人事本就是母亲做主,竟劳烦母亲亲自来说,倒是露微的不是了。”她这话有一半时都是瞧着谢探渺说的,倒见长姊平静,便浅浅一笑。
李氏摇了摇头,将她双手牵住,怜恤地道:“你尚未过来时,我便知你省事,大郎也不喜人多,所以这院中不过安排了十数个洒扫帮杂的婢仆,只为叫你们自在。只是不想人数已这样少,还免不得心思旁杂的,是我叫你受委屈了。”
自谢家来求亲那日,李氏亲到闺房看她,说了那番肺腑之言,再到这一二月间的见闻,她对李氏实则一直是受宠若惊到有些不敢过于亲近的心态。也会因此偶然对比从前华氏的作为,更觉无措,思之报答,也好像无力。
“我都还不大认识她呢,母亲便替我发落了,又何来委屈?”她只有回以不是实话的实话,干涩一笑。
“快别这么说,若要等你为这种婢子生气,那就不是在谢家了。”谢探渺寻到了插话的机会,笑意自嘴角熟练地衔来,精致流转的目光波动出款款的恳切:
“只是你啊,一味坦直,却不是理家的道理。你能三言两语解了大郎的军务之难,怎么倒轻视身边人的约束呢?便知凡事由小见大,那你也该先知细微,方能见大,不是吗?”
她似不着痕迹的含沙射影,引经据典说得颇是堂皇而体面,露微倒是有些佩服。那么,便继续坦直就是了,于是笑道:
“我虽是理家极早,可我家人事简单,便难免学得本领单薄了些。所以后来遇人不淑,也早出过这桩秦女窥人,攀花趁蝶的孽债。只是我如今寒灰重燃,不仅母亲待我慈甚所生,就连长姊也与我推心置腹,我便又不免怠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