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_冰溏心【完结】(104)

  云湄懒得管张夫人,只安心养自己胎,及到除夕夜聆听不绝于耳的炮竹,她蓦然生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受。这么多年了,难得过了一个平和的新年,不用伺候谁,只是作为云湄,过自己的新年,守自己的新岁。

  两个良妾除却身世凄惨的彩环,另一个也受过云湄的大恩——这便是云湄的手段了。所以,二妾都很敬重她,在主母诞下嫡子之前也不敢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平时在乔子惟跟前连轻薄点的衫子也不敢穿,没等到云湄安排侍寝之前,她们安分守己,万不会自荐枕席僭越了去。

  只不过主君对她们纵是多一眼也不曾看过,倒是令她们愁绪浅生。云湄看出她们的焦虑,也时常劝乔子惟道:“你不喜欢也罢,以后好歹给她们一个孩子站稳脚跟。”

  因着怕人随时会离开,乔子惟平时也算得对云湄百依百顺,但每逢这个时候,难得会憋出一句违逆。只听他瓮声瓮气地说:“又不是我纳进门的,谁纳进来的谁管。”饭也用不下去了,说罢,就闷头在那儿坐着。

  云湄对他从来都不惯着,她原本就是一个懒得哄谁的冷情人。于是她也丢了筷子,置气道:“好啊,反正又不是我绝后!”

  晚间招了两位良妾来跟前,彩环要机灵些,主动提了补身子的安胎参汤来侍奉云湄喝下,另一个唤悦儿的不甘示弱,勤快地凑过来给云湄捶腿。

  云湄见她们懂事,很是内疚,不住叹气:“是我对不住你们。你们都是清白之身,当时我便没吩咐人给你们开脸子,眼下再寻个好人家,也是使得的。”

  可是彩环与悦儿都不愿意走。乔子惟生得绝色动人,二妾正值十几岁的锦瑟年华,对他多有思慕,可始终没能得到哪

  怕一个眼神的回应,这才会生出酸苦交织的少女愁绪。至于站稳脚跟,对于她们俩来说,云湄是个打着灯笼也寻不着的、顶好的主母,在云湄的泽披之下,她们俩才不会急迫地去需要一个孩子来傍身哩。

  云湄听了她们的意思,却是摇头说道:“不能这么想,你们还是太年轻了。”

  彩环与她要亲近些,上来点她的鼻尖,“姐姐比咱们又大了几岁去?做出这番老成样儿。”

  悦儿那厢则抚了抚云湄的肚子,“看形状,好像是个姐儿呢。那咱们俩就更得往后捎捎了,不急!”

  云湄有些怕痒,躲避着,三人登时闹成一团。

  没多久,便不慎动了胎气。

  产房外,张夫人做张做势地将二妾训了一顿,有条不紊吩咐下人鱼贯出入侍奉。张夫人巴不得云湄早些诞下孩子,有了孩子一切便都敲定了,再也更改不得,不会半途被乔老爷闹得和离出走,这个荒唐的女人,就自此日日要戳在乔老爷眼窝子里恶心他,削减他对嫡长子的爱宠。

  思及此,张夫人在云湄孕期对她多有呵护关照,也请了医工日日为她安胎,府上也常备老道的稳婆,是以,云湄生育时倒没吃多少苦。

  夜半,初生婴孩清亮的啼哭划破苍穹。

  不负府中上下所有人、包括云湄自己的众望,是个姐儿。

  云湄喜极而泣,一直以来压在心中的重石陡然落下。

  虽然孩子不是自己的,但乔子惟也高兴极了。总算是生下来了,还只是个女孩儿。倘或是男儿,未来怕是不知生出多少枝节。对上今阳许氏,乔子惟着实没有多少能护住她们母子的把握。

  但是个女孩儿,一切就都好说了。

  若不是家中绝户,女孩儿没有承继权,许、宋二府就算有朝一日有所耳闻,大抵也不会怎么上心,纵是有些官司,解决起来,也在乔子惟的能力范围之内。

  ——乔子惟深以为,许问涯那样什么都不缺的人,还不至于来跟他抢一个姐儿。

  就算许问涯不在乎亲缘、对云湄毫无感情,做人留一线,他也不至于大费周章地来杀一个姐儿。

  乔子惟如是想着,心中亦是巨石落地。

  云湄给女儿取名云意绥,乳名绥绥,取安泰宁和之意,希望她一生顺遂安康,平淡无波。

  孩子是无辜的,又生得玉雪可爱,阖府上下除了冷冰冰的乔老爷,俱都对她都颇为喜爱,疼宠有加。

  ……许问涯到得洞庭时,目睹的便是这般夫妻恩爱、阖家和睦、蒸蒸日上的美好景象。

  第81章 冠妻姓(一) 假的,都是假的。(遁走……

  一年前, 深冬。

  姜山寺外,劲风萧索,玉尘氛氲, 皎白漫山。

  四下里覆盖保暖厚毡的马车由许宅的车把式牵引上来, 车辘碾雪的咯吱之音传入耳道, 渐次转为清晰。

  宋浸情闻声,踅身去内堂将文老太太扶了出来, 又在廊庑下驻足,亲手为老人家披上紫皮貂裘、系好帽绳, 动作细致熨帖,又躬身奉上烧热的手炉, 全程笑颜嫣然。

  文老太太年事已高, 本就老花了眼, 云湄与宋浸情二女本就容颜难辨,纵使云湄不推骨也难分彼此,是以,文老太太压根没发觉丝毫不对劲,只益发地对这个孙媳妇感到满意。

  临走前, 文老太太又回头冲身后的广阔深殿屈膝拜了拜, 期盼佛祖感念自己与孙媳的诚心, 万望能早些赐下子嗣。

  宋浸情见状,笑容微微僵硬起来。

  提到子息, 她便止不住地想起注定要断子绝孙的阿愿。

  这都是拜她所赐。

  宋浸情呆怔少顷,竭力咽下喉头弥漫的苦涩与酸意,沙哑道:“……外头风雪大,您老千万仔细,莫受了寒。咱们上车罢。”

  文老太太一把老骨头, 也经不住多少折腾,强拉着宋浸情拜个两下也就作罢,由人搀扶着登入车舆。宋浸情满腹心事地怔立原地,还是明湘从后暗暗推了一把,她才恍然回神,叹出一口气,随文老太太上了回城的马车。

  入得车内,宋浸情一面侍奉文老太太喝茶驱寒,悬于茶几上方烹茶的手却屡次顿住,脑中弥漫深重的思索。

  她还在思考云湄临走之前,说的那一句“他起疑了”,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虽然宋浸情来今阳是万般不自愿的破罐子破摔,但她深知自己还欠着阿愿的,断不能就这么草率地死了。是以,她随文老太太回到许宅的这程子路上,心中做不到无波无澜,反而多有忐忑,经纬万端,思忖着该如何应对许问涯的疑窦。

  可,待得她踏入许家宅门,见到许问涯的第一眼起,她就从许问涯的状态之中敏锐地察觉到——恐怕根本没有云湄说得那么简单,事情或许已然走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

  宋浸情入主清源居,一连空捱了三四日,才闻见门房传来七爷从京中归家的消息。

  宋浸情赶忙将传家镯推入腕子中,瞧着剩下的那只玉结环,却颇为犯难。那是云湄强行褪下来的,这镯子开口很是细小,堪堪贴合女子手腕,正常方法压根戴不进去。她与明湘、姜姑姑私底下研究过机括,亦是无果。

  犹豫间,外头的廊庑下已然传来了仆婢们此起彼伏的问好声,与靴履踏地的规律脆响。

  宋浸情一惊,索性将玉结环松松拢在五指之间,放下长长的衣袖,起身出门相迎。

  许问涯身着公服,风尘仆仆,整个人都透着浓重的疲倦。

  根据手札记录,许问涯是个作息十分规律的人,稍微一日都缺不得觉。但同时也有言,说是无论他是疲惫至极、抑或是掣于棘手的庶务,对于妻子,都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迁怒与不耐烦。纵是在他最为忙碌之时去烦扰他,他也能够拿出十成十的好耐性来应对妻子。

  思及此,宋浸情竭力压下心中泛起的没由来的惊惧,上前接走许问涯手中的翼冠,欲要替其更衣,口吻亲昵:“夫君受累了吧?”

  没成想事实与手札所录很有出入。预想之中的寒暄景象并未到来,宋浸情感受到跟前的人步伐微顿,旋即,一道淡淡的视线落于她头顶,停顿不过须臾,垂落的广袖一旋,宋浸情视野之中的高挺身影便如此不发一言地抽身走开了。

  长靴敲击地板,毫不留情地入了内室。

  宋浸情心中惴惴,惊疑不定,思绪纷乱。

  少顷,她提步褰帘,亦步亦趋跟入寝房,还未开口,对方行步如电,转瞬便入了湢室。

  门当面掩上。

  宋浸情赶忙止步,伫立门外,一时忐忑难安。她等候少顷,屈指敲了敲,里头却也良久没有开门的意思,反而传来淅沥水声。她只好找了个杌凳先坐下,却压根坐不住,站起身来又是一番难捱的

  徘徊,路过支摘窗时,见一位侍从立在廊下,看长相,似乎是手札之中描述的全昶。

  宋浸情打起笑脸,温声询问:“京中局势不好么?大人这是怎么了?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的。倘或有什么,你来同我说,我也好出计安抚大人。”

  全昶眼神飘忽,浑身不自在,支吾着道:“呃……朝堂上的事儿么,三言两语说不尽的。大人正烦着,至于太太您……您就少去大人跟前晃吧先。”言讫觑觑宋浸情凝重的神色,思其根结,全昶着实也很是难办,只能先扯谎找补了一句,“不是不想看见太太您,大人最近是谁也不想瞧见,您且留他清净几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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