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_冰溏心【完结】(124)

  但一旦被人着意盯上了,就如同那网中之鸟,再是较劲,除了白费力气,压根无济于事。

  这不,会客的花厅距离南圃要走上一段儿夹道,云湄起先还与身旁的几位夫人有说有笑,耳畔却在某一个瞬间倏而失去了所有声息,四周静谧极了。

  云湄呆了呆,这是什么功夫?她万般确认,就在上一息,她还被鬓影衣香所簇拥着。

  莫不是使了什么法术不成?

  但她很快根据脚下踏着的碎石反应过来,兴许是话本子之中常有的奇门遁甲,她应当是触发了阵法的某一处机关,才落得如此。

  云湄心中惴惴,蹲下身来,研究着那块碎裂的石头。

  这一路行来平坦,脚下的地板刚才还是好好的,某个瞬间经她随意一踏,就四分五裂了。

  所以,根结定然就在这上头。

  云湄没有放弃,打着眉眼官司思忖着,伸出指尖,企图复原这块裂石。恰是这时,身后冷不丁飘来一道声音:“乔夫人,好巧啊。”

  云湄身形一滞,随即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面去,就见夹道旁的景色不知何时被偷天换日,原先高耸的白墙,陡然成了一处居室,里头逸散出醒酒汤的气息,还设有以供休憩的小榻,应当是本府为安置酒醉客人而设下的临时休整之所。

  那云大人长挑的身形立在门槛处,正好整以暇地居高临下望着她。

  不出所料,果然是这睚眦必报的宵小干出来的。

  他笑笑,很是好脾气地关切道:“地上凉,你在做什么呢?”

  对这些请君入瓮的戏码浑然不知的样子。

  云湄恨得咬牙,但也不断提醒自己,官大一级压死人,她可万万不能同此人生气计较,轻则名节不保,重则命丧此地。

  是以云湄压下脾气,强颜欢笑,尽量捏出一个平和的口吻,说道:“云大人是来讨那只匕首的?妾霸占这般久,是该物归原主了。只是素闻大人庶务繁忙,寻不到拜见的机会,这才一直没有归还。正巧今日相见,正好两不相欠。”

  她起身,从袖笼里掏出匕首,走近几步,递给他。

  云兆玉听了,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目光始终没有从云湄脸上移开。只闻他一字一顿地咀嚼着这几个字:“……两不相欠?”

  就见他抬指一挑,那匕首便当啷

  一下落了地。

  “你欠我的,哪里又是这般简单便能还清的?”他意味深长地道。

  云湄被他的蛮横无理闹得心火翻涌,一时张口结舌,干脆闭上嘴巴没有接腔。

  ——真要算起来,她欠他什么了?

  是那只撞到眼皮子底下的香球么?

  不,谁能知道他家门不幸,见不得旁人夫妻恩爱呢。

  云湄百思不得其解,可又不能犟起骨头来跟他硬抗,只能收敛神色,尽量垂着头不去看他,免得自己眼睛里泄出来嫌恶之意教他看了去,整个人做出一副低眉顺目的恭谨模样。

  她只能当做上回夜宴,自己夺走匕首,拿刀尖抵着他心口的举动,大大地冒犯了他,他这才进一步记上了她的仇,一得空就来冲她发难。

  云湄顾左右而言他地粉饰道:“上一次闹得不欢而散,实非妾所愿,说到底,都是我与我夫君招待不周,怠慢了云大人,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万望海涵。倘或往后还愿意再次赏光,我与我夫君定然全力弥补。”

  她一口一个“我与夫君”,云兆玉听得扎耳,脸上的笑影彻底没了,咬唇半晌,忽然说道:“你与你家丈夫倒是同舟共济,听起来真是一段难舍难分的佳话啊。可我打量他是个极不顶用的,官场上捅了篓子需得你来奔走,事后还要你来设宴周全……敢问乔夫人,你这日子,难道过得不苦么?”

  云湄秀眉渐次聚拢,听到最后,简直不可置信。

  这一番话也太过突兀、太过冒犯了。

  人家夫妻俩的私事,纵是闹上了天,又管他一个外人什么相干?

  真是个没有分寸的狂徒!

  云湄窝火起来,转瞬却又熄了。

  因她转念一想,这人连私扣人妻的恶事都可以做得出来,能说出这番话倒也算得意料之中,还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别落得还没开始周旋出脱身之法,便为着这些活命之外的小节而把自己气个没完,亏了自己的身子。

  是以,云湄并未光火,只讪讪笑笑,敷衍说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成了一体的夫妻,他纵是再如何有一万个不是,我这个为人妻的,也要极力替他圆补。”她把“为人妻”这三个字咬得甚重,颇有铿锵的意味,希望能唤回这位云大人的良心,早点高抬贵手,将她放了。

  云兆玉看起来更不高兴了,“乔夫人,恕我直言,这样的男人着实作配不上你,而且,听你话里的意思,也是颇为委屈的,何不另栖高枝呢?”

  云湄听罢,在心里冷哼了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乍听起来像是为她感到由衷的惋惜,实则云湄可没忘记上回宴厅角落的罗汉松盆景之后,跟前这男人朝她流露出来的,那一种呼之欲出的浓稠妄念。

  云湄哪有那么傻,她这厢与乔子惟和离,扭头来给这么个阴晴不定的家伙做一个予取予求的外室娘子么?及到色衰爱驰,还不是被扔一边儿的份。

  看来这位云大人当真是瞧上她的皮囊了,才在这里循循善诱。

  云湄心中嫌恶更甚。装什么洁身自好,为前妻持节呢,还不是没看上。一有看上的,就施展这般腌臜的、如同劫掳没什么两样的手段,眼下还在这里装出一副能坐下来与她好生详谈的样子,真令人恶心。

  云湄直言道:“大人说笑了,我与我家相公青梅竹马,情分非寻常夫妻可比,万不是那动不动就要闹和离的浅薄关系。”

  又是强调青梅竹马,又是亲昵地唤一声相公,一时间仿佛尖针,不由分说地深深刺入耳膜里。

  袖下的指骨被捏得细微作响,分明掌控局面的是他,被困在这由精密阵法围拢出来的、插翅也难逃的地界的是她,可是他就是有一种失控的感觉。

  这种感受,实在是令人烦闷极了。

  她甚至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勾起他无尽的心火,烧得心里头荒芜一片,痛感蔓延,来势汹汹。

  他满以为只要戴上云兆玉的面具,他便能无坚不摧了,不用害怕堕落,不用害怕沦为父亲一样的恶徒,因为有朝一日摘下假面,他还是那个仿佛没有半点瑕疵的许问涯。

  可是如今看来,事实并不是如此。

  说到底,他还是太纵着她了。

  接下来,可不能再这么束手束脚了。

  云湄说完,只觉空气阒静良晌,落在头顶的视线愈加鲜明。

  她嗅到一丝不对劲,屏息凝神垂着脑袋,下意识地往后退上两步,哪知道不期然便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待得反应过来,直棂门已在身后“砰”地一声被大力闭阖,室内光影幽微,而她严丝合缝被按在墙上,半丝动弹不得,勉力挣了两下,也不过是从脊背抵着墙壁,扭到身子栽在他肩头而已。

  这个仿若情人之间互相依偎的姿势,令他的声线紧密地落在了耳畔——

  “倘若我非要你,你又待如何呢?”

  第90章 冠妻姓(十) “嘘……别让你夫君听见……

  四下里垂委着高高低低的挡风帘幔, 角落镇着炭盆,烘得满屋子煦暖似春。这般温度,云湄却开始手脚发凉, 脸颊被云兆玉强捏起来面对他, 偏他又背光, 使她分辨不清他的神色与动向,落于引颈就戮的境况。

  云湄心中恶感已极。

  看吧, 果然穷图匕见了。

  她尽量抬起一只手,横拦在二人身前, 隔绝距离,稳住心神, 商量着道:“云大人所说的要我, 是何种‘要’呢?是要我的身子, 还是要我这个人?倘若是后者,我不做妾。”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就想好与你的夫君分道扬镳,另投怀抱了?”他倒是重又笑了,讽刺地道, “这就是你所说的情分非寻常夫妻可比的‘青梅竹马’?”

  这还不是被你逼出来的吗!

  云湄险些气得没绷住。

  她倒是发现了, 这人当下简直浑身俱都长满了尖刺, 她纵是满口锦绣,也万万不能哄来他的高抬贵手。好言好语都是徒劳, 又做什么去打劳什子的商量?没用的。

  思及此,云湄干脆闭嘴了。

  “说啊,不是青梅竹马么?我知道你十分看轻我这种以淫威压人的行径,既然心中有骨气,又为什么要这般轻易便屈服了?”可对方却不依不饶, 见她偏过脸,又掰着她的下巴颏强行移回来,颇有一种不愿意错过她任何一丝神情变化的架势,“还是说,你所谓的青梅竹马,都是杜撰出来拒绝我的托词而已?”

  云湄听了,于性命垂危的关头横生出些不解的无奈来——也不知这青梅竹马四个字到底哪里冒犯到他了,弄得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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