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_冰溏心【完结】(144)

  也就是说只要她人在跟前,就是一种极大的刺激,管她是人妻还是宫妃,照掳不误,所谓的谁谁夫人,只是浅浅增添了一层色彩罢了。

  云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眼眸极黑,极深,仿若渊海,一经溺入其中,等闲难以解脱。

  二人这一番交谈试探间,不知不觉便迎来了岁更交替的终点。这一刹那,整座洞庭上方不约而同升起万丈火光,各色焰花绚烂夺目,连绵炸响不绝。他的人影浸在这些繁华里,却不受半分影响,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恍似腹饿的兽,伺机待发。

  云湄认为,这当真不是什么好的新岁预兆,仿佛意味着来年注定要与他牵缠在一起,誓死不休。

  半晌,他动了动,将她横腰揽进怀里,拢住她的手,一同点燃了一根明光烁亮的焰火棒,如玉脸庞被灼灼火光映耀着,长睫垂委,神色温柔之中带了可怖的执拗。云湄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心中惴惴不安,果真不出所料,下一息,他便附耳过来,语气认真地落下了一句:“云湄,新年快乐。我们,来日方长。现在正式开始,也不算晚。”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这样的话,他们之间说过不下数次,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郑重如此。

  ***

  翌日,城中处处气象新,名门士庶皆同乐。

  唯独坐在马车上的云湄笑不出来。

  她被那一句敲击灵魂的“来日方长”给惹得半夜没能睡好觉,现下登上了回往乔家的车马,仍还是一副睡眼惺忪、心事重重的模样。

  云兆玉就支颐坐在她正对面的茶几旁,神清气朗地垂目斟茶。

  云湄瞄了他一眼,心下绝望漫溢。

  他究竟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才愿意放手?

  身体上的掠夺,她已然默许了,可是他昨夜冷不丁又横出来了一句“来日方长”,便令云湄不得不再次忐忑地思量起来——是不是就算她拿到了放妻书,从此任他尝尽了她的味道,事后,他也还是不愿意放手呢?

  云湄闭了闭眼,神情很有些艰涩。

  从前那个纯情真挚的他哪去了?怎地能落得如此面目全非呢。

  早知今日,云湄当初决计不会招惹这个可怖的男人。

  想着想着,辚辚的车辘拐过了乔家巷,眼瞅着就要大摇大摆地自正门进去了。云湄褰起车帘一看,登时抛下了所有复杂心绪,见他正在闭目养神,赶忙飏声提醒他道:“大人难不成要带着我大模大样地进去吗?”

  “怎么了?”云兆玉闻言睁眼,歪头看过来,蹙了下眉,大有不必如此大惊小怪的意思,“难道不行吗?这有什么的。”

  “……”云湄深深平复着呼吸,按捺住惊惶,能屈能伸地祈求道,“还请大人给我留一点最后的体面吧,今日之后,我不再是人妇,接下来还不是任你施为?不差这零星半点的刺激。”

  谈到“施为”,云兆玉似乎认真地想了想,须臾,唇畔一勾,附耳过来,轻声朝云湄道出一句话。

  云湄听了,浅红从脖颈一路攀上来,染尽了耳根。她闭了闭眼,调整吐息,退让着道:“……不就是一点花样么,我可以答应,但是今日,还请大人替我周全最后一次!”

  云兆玉抚了抚她的额发,笑容颇有些宠溺,感叹道:“懂得听话了?真乖啊。”

  言罢,在她羞愤的逼视之中,终于喊停了马车,唤冬锋来,让他走暗处的路子,将云湄悄没声送回寝房,替换掉连日在这儿周全首尾的假货。

  一切都是安置好的,云湄整理纷乱的心绪,甫一踏出房门,便见乔子惟站在院子里那一株覆满玉尘的梧桐树下,一动不动。云湄瞧见他的侧影,惊觉短短半月,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也憔悴了许多,唇始终抿着,状态很是不好。

  听见门响,和她迈过门槛的窸窣脚步声,乔子惟只耳尖微动,也不多话,屈指敲了敲跟前石桌的桌面,示意云湄过去。

  看起来他定然知晓了什么,抑或是云兆玉那厢透露威胁了什么,眼下才是如此情状。云湄脚步沉重,慢腾腾挪了过去,石桌上浅浅覆了一层新雪的文书映入眼帘,不待云湄细看,乔子惟的声音便响起:“只消你签字画押,尔后呈递官署,更改户籍,便可一别两宽。”

  他们二人的院落,临近乔宅之内某条通往会客厅的长廊,廊畔遍植亭亭花木,还引有养殖芙蕖的活水。一无所知的绥绥正由赵傅母牵引着,在结了冰的荷花池上蹒跚滑步,笑似银铃。

  恰是此时,长廊尽头倏而走来两道身影,乔老爷接待着身侧这位过府拜访的贵客,一张棺材长脸难得笑开了花儿,“御史大人拨冗亲临,卑下着实有失远迎……”

  云湄和乔子惟俱都循声看了过去,就见廊上的身影倏而一停,高个的那位微微踅身,往荷花池那头招手,看着像是在唤正在冰面上撒欢的绥绥。

  赵傅母有些犹疑,倒是乔老爷使了个催促的眼色,左不过是个孩子,光天化日,能奈何,快别扫了贵人的兴。

  赵傅母只好扶着绥绥,朝云兆玉过来了。

  离院中石桌半丈远的地方,便是这么一条连通宅内午门、二门的长廊。这意味着,只要云兆玉一回身,便可与云湄和乔子惟打上照面。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云湄一颗心顿时提起来,袖下的手紧紧地搅着布料,生怕他翻出什么更大的浪。

  可这人的荒唐程度,从来都教人无法揣度。

  就见绥绥跑至他身畔后,他笑着微微朝她蹲下身来,单臂搂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两个人脸贴着脸,难分彼此。

  “……”乔子惟反应过来,喉间艰涩滚动,圆场地揖了揖,“云大人突兀光临,是卑下慢待了。”

  乔老爷对插着袖子站在一旁,闹不明白这几人之间怎地这般暗潮涌动,刚想说些什么场面话将人搀扶着站起来,带去会客厅,却见云兆玉抬手摸了摸绥绥的侧脸,一大一小近距离地面对着面,不光眼瞳同样黝黑,便连长睫倾覆的弧度,都是一般无二。乔老爷眼神不大好,眯觑着老花眼左看右看,来回比对,心里头正隐隐生出些困惑来,便听云兆玉慢条斯理地开腔了——

  “说句冒昧的话,你们家这位小姑娘,似乎同某生得很是相像呢?”

  第99章 冠妻姓(十九) 他是非得把这个刺激寻……

  这样的话, 多么惊天动地啊。

  此言一出,乔老爷脸上的眉眼官司顿时繁重起来,看看云兆玉, 又看看绥绥, 再而将视线投去不远处的庭院内, 在呆立的夫妻俩之间来回巡睃,见他们脸上各有异色, 惟独他一个老人家如坐云雾,不知东西。

  “……”乔子惟收回视线, 捏着笔杆的手紧攥至泛白,手背青筋的脉络被掐得若隐若现, 但他尽量控制心绪, 不置一词, 免得给云湄惹来更大的发难。

  云湄袖笼下的手简直快要绞成了麻花,心头直蹦跶,忐忑得揣了鹿似的。少顷,她拿出极大的定力,强自打起了一个笑, 解围道:“绥绥, 过来, 莫要唐突了贵人。”

  话是对绥绥说的,尖锐的目光却频频射向云兆玉。

  她的脸上带着鲜明的警告之色。

  暗中不住切齿, 心里头万般恼恨他的出尔反尔。

  ——说好要留最后一丝脸面,他是非得把这个刺激寻到底吗?!

  云兆玉眼含浅笑,舒张的指节覆盖了下去,牢牢掌住绥绥的肩头。

  显然对着干的意思。

  “……绥绥?”云湄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这一霎那, 前所未有的窘迫充盈胸膛,险些令她破功。她没有办法阻止那个疯子,只能寄希望于女儿,眼里挟着最后的希冀,“过来,绥绥。”

  绥绥看看身畔,再看看母亲,一时很有些艰难。这俩人斗法,她成了夹心的馅儿,无妄之灾,不外如是。

  少顷,慑于娘亲的凛凛母威,绥绥还是挣拧着跑开了,一气儿翻出阑干,跑至云湄身后,攀住她的裙裾,将圆灵灵的眼睛探出半只,悄悄瞄着云兆玉,静观其变。

  乔老爷观场半晌,见云兆玉脸上流露出些许不高兴来,赶忙出面周全道:“嗐,一妇道人家不懂事,心系孩子,还望大人恕罪。再者童蒙烂漫,乳臭未除,省得冲撞了云大人,起开也好、也好,呵呵呵,”边说边比手,将人支应着走开了,行往会客厅,“云大人这头请……”

  待得人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云湄才放松肩背,倍感心力交瘁。

  回身看,乔子惟静立在石桌旁,笔尖饱沾墨汁,淋漓写下不甚端正的署名。文士出身,他的字,从来没有这般抖过。

  “从一开始,祸患便是由我一人惹来的,对不起,表兄。”云湄见状,愧怍更深,却只能徒劳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对不起。”

  “我不怪你,娶你是我自己的抉择,有什么事端,自然是合力承担。”乔子惟收笔,牵袖递给她。虽然他声线紧绷,心绪繁杂,但也并不想闹到两下里都不好看的地步,是以,只尽可能地放缓语速,做到平心静气,“现而今,我只恨我自己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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