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_冰溏心【完结】(146)

  他干脆撂下马,随手将鞭子扔给仆从,自行跳上了车。

  云湄雇的车马,大头都在后头的货车里,而载人的,并不算宽绰,至多能堪堪容下赵傅母,和母女俩,突兀挤进来一个高身长腿的大男人,立时显出逼仄。

  赵傅母顿时手足无措。

  云湄使眼色让她抱着孩子下去。

  云兆玉随手展臂,就把绥绥捞了回来,放在自己大腿上安坐。

  绥绥对于云兆玉,有天然的亲近,抽冷子拦腰被抢走,都忘了要吵闹哭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鹌鹑似的乖巧。

  云湄气得捏紧了手指,深吸一口冷气,吩咐赵傅母下去跟车,才扭过头来凝视他,咬牙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孩子迟早要认祖归宗的。”云兆玉流畅地从兜里掏出糖,拆了一颗喂给绥绥,期间说道,“难道你要让她流落在外一辈子?”

  他没有挑明认谁的祖,归哪处的宗,但从态度来看,仿佛她这厢一经和离,从乔家脱出了籍,那么一切后事,就该全数听从他的安排了。

  前头的所有执拗,一下子迎刃而解,云湄福至心灵地想——难不成他是来抢孩子的?

  意思是将孩子给他,她便解脱了?

  云湄心思浮动,但压根接受不了拿绥绥去换自己的自由。

  云兆玉观她眸光闪闪,看不出她眼下在盘算些什么。倘若教他知道,自己这一番暗醋,被云湄生生给领悟成争夺孩子的归属权,他一定能被她的榆木脑袋给气个倒仰。

  奈何不了大的,云湄便将目光盯准了小的,视线于那颗彩纸糖果上掠了掠,警告绥绥别吃人嘴软。

  绥绥很有些纠结。

  其实倘若是普通的零嘴,云湄从来没有短过她的,但云兆玉给的糖仿佛拿捏了绥绥热衷的所有口味,每一颗都送到了心坎儿上。

  “你是怕里头有不干净的东西?”云兆玉这话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手里在喂绥绥,眼神却望向云湄,“放心,我不可能会害你的。”

  云湄眼睁睁看着绥绥张开嘴巴,含下了那一颗糖。尔后侧过眼睛,飞速拿余光瞄她一眼,观她脸色很不对劲,赶忙从云兆玉身上挣着手脚爬下来,飞鸟投林般扑进了她的怀里。

  真是谁也没忘了讨好。

  因着云兆玉的横插一脚,绥绥的温泉短时间内是泡不成了,但她一点儿也不介意,满心想着跑马。早前说好的路程,是将家伙什都运往云湄置办的庄子里,眼下也办不成了。赵傅母半途与他们分开,领着车队拐了个弯,将一应物什放入云兆玉在洞庭落脚的那所宅子里,母女俩则被云兆玉带去了城外的野原上。

  云湄起先还紧紧追踪,全面监视,后来发现他面对绥绥时,总算没有待她时那般针锋相对,一大一小和乐融融,倒显得她的紧张多余起来,也就由着他们去了。自己则窝去看棚里,连日劳累的困意飞速漫上来,稀里糊涂便睡着了。

  她睡得堪称昏天暗地,不知过去多久,冷不丁被人戳了戳,睁眼时都还褪不去惺忪,一时忘了跟前立着的是怎样的恶徒,带着将醒的沙哑,糯着嗓子问:“……做什么?”

  云兆玉正蹲身,亲手给绥绥擦汗,小姑娘今日玩得很尽兴,小小年纪毫不怯场,高头大马亦浑然不惧,果真不负这份血缘——最难得的是她生得像云湄,看见她,仿佛便教人穿透光阴,弥补了不能亲见其母少时的缺憾。

  云兆玉伺候完绥绥,转过脸来,一语将云湄点醒:“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

  云湄看清他的面目,缠了满身的瞌睡虫顷刻间便飞了个干净,整个人一下子回归了现实。她回想一番彼时的情况,她是答应了他不错,但前提是他能说到做到。云湄不由冷笑着说:“大人给我体面了么?你在廊道上搂着我的女儿脸贴着脸,说出那样似是而非的话,置所有人于何地?既然你先失诺,那我也没理由答应你!”

  云兆玉耐心听完,走过来拉着她起身,将尚还站不稳的人搂进了怀里,随手替她整理微乱的衣冠。许是因为太过势在必得,嘴里便呈现出一副无甚所谓的样子,“不答应也没关系,左不过就是少了点乐子么。”

  他刚刚才酣畅地运动过一场,气息较之以往,要更为炙热些,

  如此燎在耳畔,云湄只觉细密的感受仿若浪头,重又铺天盖地地兜头拍来,当即便听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脚下愈发踩不到实地,走在云端似的,始终稳当不下来。

  云兆玉察觉手掌之下托着的腰肢陡然软了不少,起初还不解地眨了下眼睛,但转瞬便参悟了,不由偏过头,端量着她,见她扑闪着密匝匝的长睫,双颊如染浅霞,整个人不胜娇怯地偎在他怀里,俨然一副食髓知味,经不住纤毫挑拨的反响。

  云湄见状,脸上的笑影愈发深了。他倾身环住了她,附耳下去,故意哑着嗓子,徐徐说道:“云娘子,看来那一夜我功劳甚大,委实对你影响颇深啊。”

  他说着,并起两指朝外扬了扬,冬锋即刻得令,带着金贵的绥小姐避让开去,走另一辆车马回程。云兆玉则将人打横抱起,塞进了候在道旁,铺着软枕的马车。

  云湄甫一入内,撞进眼帘的,便是这般暄软的枕席、舒适的布置,哪怕知晓他惯来会享受,也因着方才的对话,而很难不想歪。

  她害怕他在马车上便趁势做出什么,忍住两靥火烫,按捺下浮躁的心绪,思来想去,先发制人地起了一个不至于惹火的单纯话题:“关于和离之事,先前乔子惟一直不同意,这回我却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放妻书——是你威胁他了?你使了什么手段?”

  云兆玉欣赏了一番她的窘态,一时胸臆畅快——床笫上依赖他,便似撕开了一条口子。

  他半分不觉羞耻,反而乐见其成。毕竟身心交融,身在打头,一方沦陷,另一方还会远吗?

  他一高兴,这下倒也坦然,直言答道:“只是给他派了一点棘手的活计,倘或不想连累妻儿,只有放你们离开。”

  他语气平直,一股理所当然的派头,仿佛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云湄拿他无可奈何,捏紧的手复又松开,还想问一问派的是怎般棘手的活计,会不会当真害了乔子惟,但又怕不期然以哪个字眼犯了这恶徒的太岁,将事态弄得愈加糟糕,忖度片时,不再铤而走险,闭了嘴。

  云兆玉那厢却是由此打开了话匣子。

  既然谈起这个,他便干脆开始同云湄算起了账,挪了两步,与她坐近些许,说:“那日听你们商讨和离琐事,话语间还商量起下辈子的相逢来了?”

  云湄闻言,怔愣须臾,在脑中回推那日与乔子惟交涉的只言片语,这才想起了原话来,一时很是恼恨这人扭曲自己的意思,仓促辩解说:“我那是在表达歉疚!”

  云兆玉听了,态度仍旧不得和缓,反而更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自顾自连串儿地问她:“我不会当真棒打鸳鸯了吧?你们难不成还真是有情人?我听你话里的意思,这辈子还不够,要生生世世偿还你的愧怍,便连下辈子也预定给他了呢。”

  “这种遥远的事,他都没当真,你倒是计较起来了。”云湄认为他不可理喻,她眼下如他所意,人已经脱出乔家,囿在了他的跟前,那么究竟还有什么必要,去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小事来回争辩?云湄一时倍感无力,只凝眉说道,“大人的手,难不成还想伸到下辈子去吗?”

  云兆玉没有立时回答,只是默默凝视她片刻,忽而侧过身来,从背后拥住了她,阴恻恻地垂头下来,把脸贴在她的鬓角,微微转面,谛视着她的神情,一字一顿地笑说:“你说呢,云湄?”

  他的声息紧贴耳际,嗓音低沉,蕴意极是深长。

  他一手搭在腰畔,一手拈起她一绺青丝,绕于指间,随着时间推移,越缠越紧。

  云湄感受到这份步步紧逼的力道,浑身上下细细起栗,不由回望,不期然撞进他一双幽邃的眼,顿感毛骨悚然。

  他在她的惊惶之中,俯首轻吻带有她香馨的发丝,那样子痴迷而又执拗,“谈起生生世世的纠缠,你最该如此偿还的,是我。”见她回避地动了动,他立即捏过她的脸,不许一丝一毫的躲避,缠缚有她发端的指尖渐次收紧力道,迫使她回答,“云湄,你能听懂么?”

  第100章 冠妻姓(二十) 这是一晚的…………

  傍晚的风陡然凄切起来, 急雨果真转瞬砸落,云湄下车时,见不远处的绥绥正由冬锋牵着跳下马车, 便抛下云兆玉, 紧走几步, 钻入了女儿的那一顶伞。

  殷鉴不远,冬锋不可能与她们共伞, 立时撤出来,走得老远。

  云兆玉被扔在原地, 透过雨帘望出去,先是瞄了冬锋一眼, 没说什么, 调转视线, 投向受尽云湄呵护的绥绥。

  有点不高兴,但说不上来。

  他忍住了跟小孩子别苗头的心思,自行踏进了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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