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_冰溏心【完结】(150)

  云湄思定,便也干脆扭过身来,面对他,斟酌片刻,操着小心翼翼的口吻道:“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当下的许问涯果真很好说话,闻言痛快地颔首,“嗯。”

  云湄得了允准,半坐起来,正经道:“你给乔子惟找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麻烦,会不会真的害到他,让他难办?”

  许问涯还以为她打算商讨什么二人之间的根结纠葛,抽冷子听见这句,呼吸间呛了一下,眉关顷刻间扣拢,也跟着撑身坐起,脸上的神色古怪地变幻起来,又是那一副捉摸不透的情状。

  这一隅静默一瞬,空气沉滞。

  云湄感知到熟悉的压迫,忐忑地抿了抿唇。

  他仿佛也在极力按捺着什么,不想破坏这难得的安宁相处。

  “你怎么老是想着那个姓乔的,真是煞风景。”半晌,许问涯并没有加以计较,只是沉声吐出一句。

  话到这里,有了不愉快的端倪,那便合该终止了。

  但这份隐忧不得以纾解,云湄实在难以安心。

  既然迟早要问个清楚,那就别钝刀子割肉了,莫如趁现在,痛快地问完。

  是以,她说:“我不该想一想吗?我也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

  她是真的认为,对于乔子惟的处境,她应当挂念一二的,不是说一经和离,便不闻不问了,至少她惹去的祸患,不能遗祸无穷。倘或当真令乔子惟就此活得水深火热,就算放手也不得解脱,云湄必定寝食难安。非得听到乔子惟的日子复归平静,她才能放心,才能够消解心中的愧怍。

  一片沉默。

  没人发声的时候,室内惟余连绵细雨之声,堪称静得落针可闻。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云湄自然能够听清他渐次变得紊乱的呼吸声。

  她愈加正襟危坐了,但面上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反而鼓起胆气偏头打量他,摆出一副静待他答复的模样。

  云湄心想,算起来,今年距离许问涯及冠之日,已然过去三载了,这个年纪的男儿,再怎么也已成熟起来,总不能三言两语没能讲通,就要同她拌嘴吧?

  两下里都是大人了,没必要再闹得不可开交。

  可惜,她这番理智的设想,显然大错。

  只闻他很是光火地道:“你们都已经再没有可能了,你怎么还是这般念念不忘的?”

  云湄听得愣了愣,反应过来,实是无奈,尽量语气平和地与他好生解释:“我不是念念不忘,只是不想自己的罪孽更加深重,不愿牵累无关的人罢了。”顿了顿,她堪称祈求地道,“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说一回话吗?上半夜闹将那么久,你难道还有气力同我掰扯那些有的没的?”

  对于她的劝诫,许问涯显然左耳进右耳出。

  他朝她坐近了些,欺过来,逼视着她,执拗地问:“云湄,我还想问问你呢——你怎么对我,远没有对旁人那般愧疚?”

  帐内光线晦暝,空间不大,周遭陡然欺近一个体魄方刚的盛年男子,很容易给人带来声息尽夺的错觉。云湄呼吸微滞,往后退了退,脊背抵去墙上,他却追溯着跟过来,常年不失锻炼的身躯,传递着蓬勃的阳刚热意,像广泛笼罩的网。

  “我的意思是,你我之间的事,不要扯上外人,好吗?”云湄好险才稳住阵脚,仍是讲道理,“所有的孽,我一个人来还。”

  她如水眸光里闪动着期求之色。

  殊不知,越是这般,许问涯愈是压抑不住火气。

  “外人?”许问涯重复着这两个字,继而嗤笑,“你每每提及他,脸上的神情,话间的语气,像是在说外人吗?”

  总之就是揣着一颗酸心,纵是没醋,也要从边边角角里头踅摸出来,硬吃下去,然后自苦无尽,怒气酝酿,一触即发。

  云湄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好耐性的人,她只深刻地感受到一股无力。同而今的许问涯交谈起来,一递一声没多会子,话头便要远远地拐到九霄云外去,谈话的初衷,哪一次不是面目全非?

  当真是好费劲。

  平心而论,他年龄不小了,时至今日,都已然是做父亲的人了。

  怎么就无法好生与她言谈一番呢?

  到了这个年纪,口角争斗,显得幼稚,也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

  可是他偏要歪曲,非要误解,硬要与她别一别这个苗头,分说个明白。

  由此,云湄也被他弄得很有些生气了。

  她干脆坐正了身子,不再徒劳躲避,而是抬眸直视许问涯的眼睛,拧眉道:“是啊,不是外人,是我表兄。年幼时,姑母于我有恩,是以,更不能以德报怨,尽情祸害他,什么事都拿他做筏子。”

  这是在点他许问涯呢,对于他紧咬不放的狭隘气量,拐弯抹角地进行指摘与控诉。

  许问涯却忽略了她的控诉,全副身心,都在那一句“表兄”上。这仿佛触发了什么机括,致使他的脑海里,连串儿地排列出不久之前,她那一声声“青梅竹马”,一句句“情分非比寻常”,她彼时的缱绻语气,仿佛言犹在耳,从不曾消退。

  嫉恨,拈酸,眼红,妒火中烧。

  这一刻,许问涯终于清晰地认知到了一个问题。

  ——并不是将她囿在身畔,便万事大吉了。

  譬如现下,她虽则人在此处,可又同远在天边,有什么两样呢?

  云湄说完,顷刻间便后悔了。

  她真是昏了头——自己怎么能同这早已堕落的恶徒,去计较这些?

  没得触怒了他,从而闹得越发不可收拾。

  思及此,云湄心中惴惴,慌忙垂下头,正冥思苦索着服软的办法,可惜,为时已晚。

  眼前一黑,阴影铺天盖地。云湄的前颈,很快便被许问涯掌住了,虎口抵着她的下颏,加诸强力,迫使她抬起眼睛,来承接他铺天翻涌的气血。这也是没可奈何之下的法子,也是百试百灵的可耻之法。因为,唯有这份充实,才能让她撑得没法再想其他,独独为他一人悸动起栗,所有与欢愉并立的难捱,都教她全身全心地因了他的存在而神迷意夺,似乎惟有这种时分,她才是属于他许问涯一个人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眼下的云湄,胸腔里也被点燃了压也压不住的气性,顷刻间直冲脑顶。这一刻,羞与愤急速叠加,残存的理智倏而抛诸脑后,她不再百依百顺,亦没有坐以待毙,先是抬手格挡颈上的桎梏,裂帛时奋起抵御,抗争不尽,只惜无果,最终仍不放弃,调转矛头,精准且狠力地啮上了他的喉结。

  此时的许问涯,早已被嫉妒的孽火烧得脑中空茫一片,晕头转向,眼前昏黑。深深蛰伏在骨血深处的、青出于蓝的恶性,被她三言两语地充分焕发了,是以,目下,对于这样的袭击,许问涯非但不觉反感,倒是异常受用。

  “呃……”他被这一下狠啃,噬得闷沉地哼出一声,复又急喘,莫大的痛楚在咽喉处沸腾地翻涌着,显然教他难捱极了,可吊诡的是,他的脸上非但不见纤毫吃痛之色,反而添上了一层由衷的愉悦笑影,颀长的五指舒张着托住云湄的后脑,指尖深深埋入云湄的乌发之间,轻柔抚摩着,喟叹着说道,“好、好……乖,继续……”

  云湄被他这般情状所震撼,一下子卸了力道,烁动目光藏着不可置信,炅炅顶视着他。

  目下的他,拿出了油盐不进的架势,濒危的痛感到了他那里,也被他享用得神怿气愉,飘飘然地,仿若即将登仙。云湄见状,委实气馁极了,眸中泪花晃漾,支离破碎,盖因他非要看到她再没心思想其他,才能罢休。

  颠沛里,许问涯垂下头,阴恻恻地贴来她脸侧,一字一顿地,清晰地朝她发问:“告诉我,现在,你还

  有空当去想谁吗?”

  云湄幽咽低浅,却誓不服输,抬起潋滟的眼睛,回眸笑看他,艰难地吐字:“有、有啊。”

  毫无意外地招来更大的啜泣。

  云湄忙不迭抿唇止住啼腔,纤秀的眉峰攒得极深,抑制着生疼,心惊肉跳地询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少想着他。”他濡热的声息在她脸侧游移着,徐徐吐字,如是道。

  云湄的隐忧,还没能得到他哪怕只言片语的答复,自然坚持地道:“……不能。”

  话音将歇,他果真更恨了,眼尾顷刻蔓上绯红,切齿地道:“那就凌迟!你每为他求情一句,或是露出这种挂心的神色,他就会多感受到一分痛苦。”他表情渐次变得愈加森冷,甚至开始细致剖析,以生动的词藻,朝她推演着肢解的全过程,末了,阴暗地勾起一个笑,贴着她浅浅裛汗的香腮,问道,“听懂了吗?”

  云湄听得胆颤,强撑精神,回视他,看着他那一双盛满无尽执拗的幽邃双眸,一路望进他交织着浓郁爱恨的眼底。这一刹那,福至心灵,她转瞬间寻到了一把最为趁手的利器,用以反抗他:“那你下手啊,每伤他一次,我就多欠他一分,累积叠加,这么一来,我这辈子都亏欠他,心里也会一直有他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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