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_冰溏心【完结】(17)

  他不假人手地将箭囊、弓箭那些个收拾起来,期间一直垂着眼帘,密匝匝的睫影由日光斑斓地打在细腻的肌肤上,一时间光影变幻,愈发教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良晌,金灿灿的元宝凌空抛过来,全昶赶忙接住,脸都笑开了花儿:“哎!谢谢咱们大人,这是夸奴才承办得好呢。”

  ***

  云湄不知道满腹心计的自己,凭着高超的演技,而已然在许问涯那厢被塑造成了一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的形象。

  倘若被她获知了,又是一道可以去何老太太跟前邀赏的成功之作,毕竟宋浸情的性子便是如此,教她模仿得惟妙惟肖。

  可惜她并不知晓,只是乘着车马,伴着辚辚的车辘声回了宋府。

  一过午门,果不其然,府中井然的秩序短暂地乱了套儿。何老太太在深德院正堂中踱步来、踱步去,跟前排列开各院的掌事,何老太太急如风火地连串儿诘问,却没有一个人说得清采儿暴毙的缘由,或是提供零星蛛丝马迹。

  其实何老太太并非看不出底下人的明争暗斗,她只是谁对她好,把她放心上,不管对方抱着什么目的,只要没闹到明面上来,她都会提拔看重。

  是以,采儿死了,何老太太心里头还是极不舒服的。那丫头是油嘴滑舌了点儿,但心计都写在脸上,这么些年来也没翻出什么大浪儿,衣饰也掌得好……唉,总之很有些舍不得。

  正堂之中,人人敛容屏气,甚至连赵嬷嬷也静立一旁,不敢大声言语。

  何老太太大动肝火、赫然一怒的时候,往常都是云湄的主场,她拥有春风化雨的深厚道行,纵是辣椒脾气,瞧了也会不由自主地舍她三分脸子。

  可今日云湄见状,却令人意外地没有趁虚而入、去踩着点儿安抚老太太慌乱的心境,反而是避开这波喧嚣嘈杂,回了自己房里。

  明湘留在门房那儿安排出行后事,承榴则迎上来给云湄卸掉钗环,眼里滴溜溜地转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明显是等着云湄垂问她院儿里发生的事儿。

  可是云湄并没有发话,洗净了脸,便把她跟姜姑姑都打发走了。

  承榴有些奇怪,只觉得她是白日里出去游玩,应付人累了,又被很有眼力见儿的姜姑姑拉着走,便也没说多什么,如此退下了。

  云湄斜斜地卧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期间,她藕臂一抖,从袖笼里抖落出一把贝笛来,曲起指节在音孔上敲了敲,那声线细细的,不是猫儿一类耳聪目明的家伙,尽皆听不大清。

  外头晚霞散绮,沿着直棂窗的孔洞漫射下来,投在木地板上,恍似粼粼的波光。一个身着夜行服的瘦削少年逆着曛曛的烟霞,矫健地自窗台跃入,在地上轻灵地滚了一遭,最终以单膝点地的姿势跪在云湄榻前,仰头看去,一错不错地虔诚望向云湄被霞光映衬着的如玉侧脸。

  “啪——”地一声,云湄连眼睛都没睁开,微微抬起纤细的腕子,反手便是毫不收力的一巴掌。

  第14章 巧饰伪(十四) 启程替嫁。

  少年从不对她设防,抽冷子受了掌掴,生得清秀却显得刻薄寡恩的窄脸被打得一偏。

  可他愣是一声不吭,倏而将脸转正,眼中没有半点错愕、委屈之意,那双带了点儿异域色彩的琥珀色眼瞳中,反倒流淌着骤然被云湄触碰,而产生的浓厚惊喜。

  云湄睁开眼睛,不耐地盯住他,质问道:“元狸!井里的尸,是你抛的,今儿递玉球的乱,也是你捣的?”

  元狸不避不让地回视她,没有否认的意思,像是根本不惧怕她的诘问,脸上显出一段儿天然的恶来。

  他不知道这是错的。

  云湄深深攒眉,抬起手,托住了他的下颏。她眯着眼睛,不乏危险地轻声道:“现下,你倒是能做上我的主了?”

  元狸看她的眼神尤为狂热,根本不放过能这般同她视线交汇的机会,一壁贪婪地盯着她的脸,一壁说道:“那

  日婚筵,你看她的眼神里,藏了杀意。”

  云湄轻笑一声,“难不成我是兽吗?扑咬人之前还警示猎物,眼里淌出如有实质的杀意来?”

  元狸说是,继而带了点儿腔调地、语言组织不甚清晰地道:“很明显。你知道我来自混乱的地界,那里蛇行豹走,谁想吃谁,欲念都写在眼睛里,我学到了分辨的技能,所以看得出你的欲望。”

  云湄不接他的话,反而道:“你现在不是为了一口吃的,而去四下厮杀的野猫儿、野狗儿了,你是家养的。”

  元狸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云湄继续一字一顿地告诫道:“家养的狸奴,是令出惟行、令行禁止的,我没发话的事情,你不可以擅自去做!”

  她顶着一张纯然波俏、温和似水的颜容,樱唇中吐出的话语,却料峭得犹如三月寒风,“听不明白,就趁早滚。”

  言罢,手上松了劲儿,甩开他的脸,动作间厌烦之意显然。

  元狸这下清楚了,做不好,就会被她永远拒之千里。他心里着急,赶忙答应下来,卸下支起的那条腿,该为双膝跪地,膝行两步凑近说:“你别生气,好不好?要我怎么做,才能弥补?”

  其实他根本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他从最恶的地方成长起来,凭的便是一腔子狠劲儿,而不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云湄讨厌那个采儿,却始终不对她下手。

  但他更害怕失去守护在姐姐身侧的机会,比起坚持心中的不解,他可以从善如流地伏小做低、承认自己做得大错特错。他才不在乎所谓的脸面。

  随着他的靠近,云湄闻到一股厚重的香味,也不知道他怎么爱上的这气味儿,闻着太浓,令人不适。

  云湄蹙眉,调转视线,却发现少年脸上显出清晰的慌乱之色来,他的眼瞳不似中原人般漆黑,反而呈现出明澈清净的淡金,特别是一对上她,他眼中有什么情绪,都是蕴藏不住的。

  不过三言两语的恫吓,他的眼睛便蒙上了一层迷茫的水雾,翘睫被泪花沾惹得恍似扇动的蝶翼,鼻尖也红了,整个上半身俱都匍匐在美人榻旁,亟待她垂怜的模样。

  云湄凝视着他这副可怜情态,大发慈悲似的伸出手,拿手背抚了抚他的侧脸,声音轻得仿佛情人的耳语:“你我到底连着一半亲缘,只要你听话,我会疼你的,知道吗?”

  二人同母,元狸继承了生母的异族风情,云湄却更像云父,浑身上下瞧不出半点异域之色。

  当下云湄看着元狸肖似阿娘的淡色瞳孔,终究是心软了几分,才有这番话。

  元狸是个得寸进尺的货色,脸色陡然缓和后,还不忘挑拨离间一番,感受着她的抚触,嗡哝说:“是的,比那个叫乔子惟的,要亲近多了。”

  云湄今儿把他叫出来,不是相互温存的,而是冲他算账的。她要斩断后患,不能让他拖她的后腿。

  “杀掉采儿,勉强算你情有可原,但意图毁坏玉球呢?”云湄说,“难不成你是只猫儿,本性发作,看见球状的玩意儿,便玩心大起,总想着逗弄逗弄?”

  元狸听了,反而困惑地问起她来:“那样贴身的东西,你怎么能收?不是说我们才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吗?”

  云湄又蹙了眉,叱道:“我只是逢场作戏罢了。那是别人的重要信物,你毁掉它,会带累我。倘若你总是一意孤行,待得我去今阳,你我便分道扬镳吧。”

  元狸听得一知半解,但他害怕云湄会再次说出让他滚之类的话,忙不迭地点头,满口应承下来,“阿姊,我听话,往后一定不会了。”

  云湄头疼地朝外挥手,道:“好了,你走吧,一会儿我的婢女要来了。”

  元狸念念不舍,但将将答应过日后要听话,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云湄起身,坐去妆镜前,静静看向镜面里的人儿。

  她不觉得自己狠心,毕竟怎能养虎为患?例行的敲打,是很有必要的。只是而今也不可以轻易放虎归山,元狸的心思不干净,倏而扬言作别,或恐会触怒他。

  他跟她一样,是得不到便要毁掉的人。所以,从答应接纳、养育这个异父的弟弟开始,她便已然势成骑虎,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尽办法去奴役他,令他于她来说如臂使指,执掌自如。

  想起元狸适才的慌乱,云湄凉笑着抿了抿鬓发。

  元狸对她有着极其浓厚的依赖,那并非男女之间的情愫,而是对于仅存的相连血脉的表里相依,这种关系比之前者要稳固得多。

  他是一把极好的刀。

  ***

  对于采儿这回事,何老太太闹将过两日,便也消停了。为了杜绝恐慌,她截断消息,府中人人噤若寒蝉,当日瞧见的没瞧见的,俱都不敢多言一句话。

  主人家动辄打死无辜奴仆是触犯律令的,但显然采儿不是受主子鞭笞而亡,此行凶手段恶劣难言,倒像是有人寻仇。可蛛丝马迹遍寻不得,宋府还要正常过活,便如此按下不表了。至于报官?生怕家宅安宁才会去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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