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_冰溏心【完结】(30)

  那是她前不久寄给乔子惟的,绣得饱满的桂枝悬挂在明亮的圆月之下,寓意着蟾宫折桂的美好祝愿,她还在信中嘱咐他一定要贴身戴着,这样才不损了她的好意。

  毕竟她的绣工实在不怎么样,这香囊废了她不少气力呢。对于表哥,云湄没什么佯装之心,信中不怎么客气,有什么话惯来都是直说,不以虚言来去打太极,都是本色相见。

  她这回便在信中直言强调了“一定要贴身携带,不然她会感到心意被敷衍,从而生气挂火”。

  眼下,那只桂枝香囊的外头,甚至包裹了一层以细篾薄片制成的小笼,想是珍惜已极,才会这般费心卫护。

  若不是有她信上叮嘱在前,云湄都怀疑乔子惟是不是会将香囊好好收藏起来,像什么绝世无二的宝贝一样保管妥当地束置高阁。

  云湄见了,心中有淡淡的暖意流淌而过。

  乔子惟乃是她姑家的表哥。云湄自小受她的姑母接济,直到五岁被卖,而断了来往。恰是她被卖那年,姑母因山洪而死,姑父自此对亡妻家下的一切事务不闻不问,唯独这个姑表兄一直没忘了她,待到他自己羽翼渐丰,便四处打探她的去处,在云湄十二岁那年终于得以联系,继而时常来往通信,嘘寒问暖。

  云湄实在是个亲缘很薄的人,泱泱寰宇,她一人伶仃孤苦,至暗中有亲人愿意亲近一二,自是感激不迭,她十分珍惜这样的联系,这些年一月不落地与乔子惟书信来往。

  包括后来的元狸,她一心救助养在身侧,除了想将他当做一把刀来驱策使用,实则还因着半个身子的亲缘在。元狸到底是母亲的孩子。

  只是可惜了,表兄心思浅,人又太老实,云湄眼下做的事情,在他看来是极坏的谋划,为保缜密起见,她与乔子惟,此行是不能相认的。

  乔子惟做事有一股文人的犟气,不似元狸那般唯她是从。这么说吧,她哪怕杀了一个公认的大善人,元狸也认为她即正道,那人该死;而乔子惟虽则呵护爱重她,可他太老实,不能与她共谋。

  云湄止住思绪,由明湘帮忙系好幕篱,又扶着早便候在车外的承榴的手,摆出宋府三小姐的架子,袅袅婷婷地下了马车。

  随后端立原地,等着姜姑姑上前交涉,自己则矜持身份,只远远点头致意。

  没多会子,姜姑姑回来了,旁边跟着几个小厮,比手请人,俱都对云湄很是恭敬欢迎的模样。

  宋府虽则趋向凋零,何老太太的母族却繁盛依旧,听闻这何大儒早年困顿潦倒,空有才华却连文房都买不起,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何老太太周济的,有此恩在前,目下对何老太太的亲亲“孙女儿”自然是百般好脸。

  云湄见状一抬步,旁侧围侍的人立时注意着她的脚下,还有两个仆人在左右两侧开道,短短几步通往小轿的路,走出了一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那厢乔子惟站立恭迎,却并不殷勤贴身上前。毕竟大户的规矩,人家的未婚妻,他怎么能表现出殷勤备至、额外关照的模样,那是冒犯。

  眼瞧着那宋府小姐渐次走近了,乔子惟便蹬鞍上马,调转辔头,将马头朝着城内,只等起轿进发。

  闺英闱秀讲究纹丝不乱的莲步轻移,为了维持仪态,自是走得极慢,乔子惟等得一阵儿放空,间或偏脸看看进度,这一霎那却是暮风平地起,将那宋府三小姐的面纱些微掀开一小幅,其眼眸似水,容色无双,正巧瞥了过来,同他视线交汇。

  乔子惟见了那双眼睛,当即心跳慢了半拍,旋即眉头深蹙,满脸愕然地呆在原地。

  “乔公子?”

  跟前小轿走远,由城门守将检视过,晃晃悠悠地进入了另一个花天锦地的去处。一位仆从发现少了人,不由折身回来,发声询问。

  “她——”乔子惟半晌说不出话,冥思苦索良久,这才回忆起一桩旧事。

  那年他过府探访,不巧云湄正在承办差事,他便在八角亭中静候,不时远处传来骚动,原是有下人将云湄错认成了府上的某位小姐。

  闺秀的真容不足为外人道,云湄与他通起信来事无巨细,但长得像哪位小姐的事儿,却是从来没有同他提起过,现下幸亏他自个儿想起来了那一回的亲见,才不至于更加失态。

  他攥紧缰绳的手这才松了松,摇摇头,颇为自嘲地驱马跟了上去。

  表妹在信上说了,她领命去了何老太太娘家,帮助老太太一位即将被吃绝户的小亲戚立门户,此事动辄两三月,又怎会分身在这儿。

  都是他许久未见,思念所致。

  ***

  怦怦,怦怦。轿中的云湄心神不宁,心房跟着震颤,生怕表兄发现了什么端倪。

  那一眼实在太巧了,没料想他也会朝她看过来。她只是发觉乔子惟比记忆中出落得更加赏心悦目,澄澈眼眸,瓜子小脸儿,正长成她喜欢的那类乖巧模样,比浑身刺挠的元狸看起来好驯多了,这才多看了两眼。

  不想险些露馅,还好她匆忙敛走视线,没让他捕捉到她那一瞬间眼中饱含的慌乱。

  好在有礼高门,家下都是前后院分隔开来,料想之后待嫁的日子里,她跟着何大儒膝下的冬越、冬涟两个住在绣房里,没什么撞见的机会。

  再说,眼下已是夏末,转过几日都快要立秋了,路上耽搁得太久,现而今出阁的日子数着指头都能数到,倒也不用过多担忧。

  云湄安了心,乘着小轿自朱雀桥上走过,外头乱纷纷的喧闹声时不时穿进耳朵里,碍于明湘盯着,云湄不敢多看,但也知道自己到了一个更加广阔的锦绣天地。

  今阳亦地处京畿,自然也是繁华不尽,倘若婚后能有走动的机会,她也想趁机享受一番这般花团锦簇的热闹。

  虽然是怀揣着堪称砍头的替嫁秘密来的,但日中则昃嘛,人绷得太紧反而更加难捱,还是要讲究一个随寓随安。

  盛着娇贵姑娘的小轿走得很慢,尽量四平八稳,是以待得到了业康伯府,枝头已然依稀挂上了月痕。这辰光,暑热早已全数退却,云湄下轿的时候,还不期然打了个哆嗦。

  伯府门楣依照规制所造,倒是不算多么高大,户对为文官的纯圆柱形,檐柱和门扇修得清正秀气,额枋下那副裱起来的题字听说是皇帝亲赐的,楹联下总是放有鲜花同未被接纳的束脩,可见何大儒名气之盛。

  为着做戏做全套,何大儒文采斐然,却守旧顽固,膝下与云湄同辈的两个孙女儿,自然了解过他们家的情况,两个与她同辈的姑娘,养得很是极端。

  一个冬涟胆小怯懦,处处谨守礼节,很听何大儒的规训,不过及笄的年纪,简直活得像个小嬷嬷,听说比明湘还要可怖;另一个叫冬越的,则反其道而行,何大儒罚得越狠,她越不服管教,镇日拍马游园、流连花丛,和皇家那位骄奢淫逸的永靖公主混成了知己至交,令何大儒深觉有损门楣。

  这个何冬涟,同许十二郎定了亲,还是宋浸情往后的妯娌。

  第26章 巧饰伪(二十六) “姐姐的婚期近了吧……

  云湄脑子里反复过着这些信息, 思量间已随门房过了午门,不远处廊下的八角灯被风吹得窸窣晃动,一道极为娇小的影子被光影模糊, 一动不动地守在那儿, 叠着手, 很是矜礼的模样。

  她身旁随侍的婢女,更是犹如两片沉默的暗影似的贴在她身侧, 不见寻常闺中小姐与贴身婢子笑闹说话,反而有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见了云湄一行人, 那娇小身影这才如梦初醒般动了动,迈着细步迎了上来。

  云湄正被夜风吹得喉头发寒, 外感如此, 像是要生病, 可她的衣物都收在行箧里,明湘觉得突然顿下来取衣服不像话,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到了落脚处再说。

  这厢正走着,几个人影忽而迎上来, 烛火笼罩下, 为首的何冬涟一张可人的乖乖小脸, 任谁瞧了都觉亲近。只惜她拘着礼,分明大好的年纪,

  姿态却如老嬷一般神叨,让人大觉违和。

  还没走近呢,何冬涟便轻轻一拜,郑重见礼道:“宋三姐姐。”

  许是瞧出云湄当风打了个寒战,她吩咐人奉上斗篷。云湄见她这般知礼, 也只能郑重同她行礼,这么着下来,两人无端生分了许多。

  云湄视线下落,见何冬涟的手抬了又放,或许是想与她友好拉手,就像旁的同龄姑娘极容易打成一片那般,从简单的肢体亲近开始,可是又怕被拒绝,也怕破了何大儒从小到大耳提面命的仪礼气度,于是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在那里,几番踟蹰还是放弃了,虽然神情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脸儿分明羞赧地红了几分。

  云湄这才看出几分同辈小姑娘的底色来,主动亲热地与她拉了手,身形也有意走近了些,“嗐呀,到底不是小时候一块儿打雪仗、玩家家酒时瞎闹腾的年纪了,冬涟妹妹是与我生分了,”

  宋浸情面对亲近之人是有几分俏皮在身上的,云湄将那股子劲儿模仿得相差无几,令冬涟一下子想起了儿时的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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