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_冰溏心【完结】(49)

  云湄正支颐打量窗边的西府海棠,听了这通劈头盖脸的指摘,微微怔愣过后,非但不臊,脸上反而还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来,先头面对许问涯关切的眼神时,所产生的愧疚,也被这番质问的言语给蓦地泼灭了。

  五岁那年便开启黑暗而颠沛的生活,明湘嘴里的尊严,从牙人狠力扇的那两个巴掌起始,便尽数烟消云散了……或许不是五岁,而是襁褓时便被狠心扔在冰天雪地中自生自灭开始。

  她云湄要去坚守什么劳什子的骨气,早便成了黄土里的一捧枯骨,伶仃腐烂,悄然消逝,无人问津。

  浪荡秋千针,硬杵敲脑袋,虔婆的谩骂、龟公的骚扰,云湄甚至尽皆能够莞尔以对,被人讥刺了还要赔着再殷勤不过的笑颜,

  弓腰塌背地一迭声讨好,只为活下去,过得更好;更为爬上去,攀得更高。

  云湄在摧眉折腰之中尝到服软的甜头,又在伪装粉饰的温柔之中品咂出周围人的受用……是以,管他什么,丧良心也好,损阴德也罢,只要是可供利用的,云湄都会毫无芥蒂地去实施。

  既然泪眼婆娑地装柔弱,便能博得丈夫心生怜爱、解决无尽的后患,这么轻松的事情,她为什么不做,非得守着所谓的骨气和骄傲,自己同那柳氏周旋——这难道就不有损宋府小姐的清节了?

  哭泣,示弱,卖惨。这简直比在深德院里没日没夜地学香道、点茶、按摩来讨何老太太开心还要容易万般,为什么不做?

  只是以往,云湄做这样的事,事后从不自省,现下面对许问涯时却有些……不能再想了。

  明湘眼睁睁见她露出一个笑,简直大惑不解,穷追不舍地压声提醒道:“往后我不会再帮你做这种事情了,这是亏德的,也影响三姑娘的名声。”

  云湄转盼流光,只盯着窗外的海棠树瞧,对此不发一言,坐得一偏不偏,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要回应的动静。

  明湘见她脸上波澜不起,忍不住追问:“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不舒坦的?难道从前你对老祖宗也是这样的吗?都是奉承,没有真心。”

  “明湘,”云湄终于转过头来,神色异常地淡,正中要害地问道,“你是老祖宗傅母的重孙女吧?我猜,你是不是出生在主子院儿里的耳房中,四壁温暖,自小不缺衣少穿——”

  姜姑姑见二人龃龉,赶忙将还待要辩的明湘给拉走了。

  她们互相推搡,云湄冷眼旁观,静默地目送两人消失于视野。放在从前,面对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蠢笨质问,云湄才懒得出声,一笑而过便是。今儿心绪被许问涯弄得烦乱,明湘还偏要来撞枪口,云湄少不得流露出几分本性,语调冷漠非常,还好姜姑姑怕生事,提前打断了二人的冲突。

  这婚房营造得宽绰,湢室在梢间旁,隔得甚远,洗浴时的潺潺水声等闲传不过来,这一隅的争执也轻易传不过去,云湄扬目看了一眼,隔着重重屏障,倒是不怕许问涯将这番拌嘴听去个囫囵。

  但两厢之下也有弊端,许问涯都擦着墨发出来了,云湄仍浑然不知,兀自赏花看月。还是他自身后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云湄才惊觉。

  许问涯一面翻转着手去试她的额温,果然并不是他方才的错觉。他问:“娘子身上有些凉,受寒了么?”

  没错,并不是他适才回来时匆忙赶路、以至于浑身发热,两相触碰之下才产生体温悬殊的差误。眼下沐浴毕,再行探触,她身上确实冷得不正常。

  思及自己昨日服用了什么,听了这话,云湄笑容微僵,顿时心惊肉跳起来。

  第42章 巧饰伪(四十二) 可怜可爱的许问涯。……

  许问涯虽则好学勤政, 但从不挑灯夜读、秉烛理政,他早睡早起作息规律,有什么事都是待得天亮再行料理, 这几天的折腾实在打乱了他的正常起居, 眼下困得不行。

  困乏会将思绪搅合得麻线一般, 不复寻常灵捷,是以, 对于他话音将歇的一瞬,妻子在这刹那流露出的心虚和讶然, 他没能及时捕捉。

  云湄娴于伪饰,在这方面, 实在是个运斤成风的老手, 所以, 约莫一个交睫之间,她便收敛神色,操着一种家常的语调说:“晚边做罢菜在东厢房南窗这儿温书,毕竟眼下交过秋令,沐浴毕忘了添衣, 身上就这样了。”复又赶忙将话头给调走, “我吩咐人排膳吧?郎君多少还是用一些, 祭祭五脏庙再睡,空荡荡的总归不好受。”

  罗汉床中央的红木桌上摆着揭开的药膏, 想来陪嫁已经给她上过药了。许问涯点点头,云湄便即使唤仆人上菜,又忙前忙后地亲手给许问涯布菜,期间屡屡开腔介绍菜式、询问他喜好的口味,总之一递一声不带半分空当, 生怕他再将话头往体寒上引。

  看得出来他很想给面子将这些吃光,但也是真困了,有时候垂目咀嚼,直而长的黑睫掩着下睑的青影,执箸的手没有纤毫动静,人像定住了,就此睡过去了似的。

  云湄意识到他的迟滞后,夹菜的动作顿住,踅身看向他的侧脸。这许七郎被皇帝折腾毕,回家还要耐着性子看她演戏,收拾婆媳之间的烂摊子,眼下算是精力告罄,云湄见他侧影困乏,没能顾及到的湿发一绺绺地垂落,人乖乖坐在那儿听她调摆,哪怕尝不出多少味儿,也喊吃什么吃什么,莫名生出些可怜可爱的意味。

  云湄神色古怪地盯着他,半晌遏制不住,终于失笑。这些时日里,她见到的永远是刚筋铁骨一般的许问涯,金相玉质、鲜眉亮眼,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尽皆拾掇得一丝不苟,始终维持着未语三分笑的良好教养,从不让她的话落地上,有什么诉求尽皆耐心倾听……总之,他示于人前的面貌始终十分规整、富有精神、毫无破绽。

  眼下她说的话半晌没回应,扭头一看,乍然见他疲累到了这个地步,这是一种新鲜的感觉,是不同的许问涯,就像兽露出了肚皮,令人窥见其不加以防备的一部分。

  云湄新奇地盯了他一会儿,尔后吩咐下人轻手轻脚伺候他漱口净脸,旋即屏退左右,牵着他安置在了床帐里。许问涯果然乏累得不行,一沾到衾枕便下意识闭上了眼,云湄趁机把自己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尽量避免二人的接触,免得缓育丸不正常的寒凉惹得他再起疑,拉锯个没完。

  但她挪动手指,也就将将移开了几寸的距离,许问涯便睁开了眼睛。

  “娘子不睡么?”他沙哑地问。

  床上例行铺了两条锦被,云湄预想的是自己远远地睡去里头,没成想他便是困到了这个地步,还要时刻注意她的动向。

  “我——”

  话音未落,许问涯探手一拽,云湄便失重跌进了他怀里,心中一咯噔,满以为他都这样了还能起邪念,结果只觉对方一手揽住她的脊背,一手牵起她的右手,温热的指尖按在手腕处,耳语说:“手上还酸么?”

  云湄今儿又是磨墨又是抄写,那柳氏只派人盯梢,没许人打下手,云湄连纸都是自己裁的,可以说整条手臂都不大好受。

  但还是那句话,这点子惩罚,在她的前半生里都排不上号的。可云湄挨在许问涯胸膛上,鼻腔萦绕着新浴的皂膏清香,耳畔响起他煞有其事的温和询问,心中莫名便被激起一星委屈,好似这当真是什么天大的事儿一样。她压下脑袋,瓮声瓮气地说:“郎君睡吧,不疼的。”

  许问涯眼睛闭阖,手上却是不停,轻轻捏着她的腕子,徐徐按着摩。动作间似有暖流发散,渗入皮表埋进四肢百骸,从各处经络滚过,手腕处的酸胀渐次消解,缓育丸带来的体寒亦然缓和了泰半。

  云湄好奇地低下头,看向二人肌肤相触的地方,只见那一隅的空气略微波动,像是被什么炙热的东西给烫得扭曲了起来。难不成这便是习武之人常说的真气?确实是个神奇的东西。

  云湄挪动了下姿势,颇为新奇地垂下眼帘,目光盯着那一块儿看。

  许问涯感受到她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不由睁开眼睛,问:“不舒服?”

  他简直困到另一个维度去了,这声音像是从梦里发出来的,沙哑得有些缥缈的质感。云湄见他都困成了这样,偏手上仍旧珍而重之地施展着内力,并坚持打起精神时刻关注她的状态,饶是钢铁浇铸的心,这一刻,目光亦微微闪动起来。

  云湄不由探手覆住他的双眼,嗓音中挟带的轻柔连自己也未曾察觉:“很晚了,郎君安寝罢。”

  ***

  兴许是昨日寄出去求药的那封信令云湄日有所思,抑或是今日南窗下明湘的质问,触及了她的私隐,总之今晚云湄午夜梦回,一些记忆深刻的人或事,再次复现于深沉的梦境里。

  这是昌平十二年冬,云湄九岁,在江陵宋府的浣衣院中听候差遣,负责往各

  房各院来回运送衣物。

  清晨,四下里豪雪暴虐,罡风过耳,吹动纤薄衣衫。身上这一件经年的旧袄,夹层里絮着的棉早便没了踪影,残留的零星几团随着大风,在布料下左左右右地游走着,哪里又能起到保暖的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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