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_冰溏心【完结】(86)

  她的眼泪流得厉害,其实根本分不清是好是坏了。这样的许问涯实在令她感到陌生,遥想从前,他彬彬文质,处处以妻子为先,从不会逼迫她至如此地步。

  心里交织着诸般情绪,期盼他只是忙坏了,繁冗的政务淤堵在胸腔,才会如此剑走偏锋地宣泄起来;同时又害怕这是她在自欺欺人,其实就如她所极度害怕的——他已然获知了她的秘辛,而此番,乃是他刻意为之的惩罚。心惊肉跳,云湄头一次意识到这是一场从胴体到精神的苦工,倘若早先知晓这般艰难,她宁死也不要来今阳。

  ***

  万花献瑞的十二扇座屏之内,一根细长的青竹管子从空窗之外导进来,管口水声潺潺,云湄把托盘上的砚台、燮凤纹的紫毫毛笔、覆满酒水与龌物的墨锭一一取下来,放在竹篾搭建的水台之上,仔细清洗。

  许问涯披衣从座屏外绕进来,见云湄正垂目将双手浸入清水之内,思及冬夜水寒,扭头欲唤仆从进来代劳。

  云湄余光发觉许问涯的动向,顿时不乏羞恼地咬紧齿关,偏身转眸,狠嗔了他一眼。

  许问涯这便领悟,只好自行上前,从她手中取过亟待清洗的文房,亲自濯沐一新。

  一时唯余水声。

  云湄退开几步,抱臂靠在屏风上,松泛着身子骨。她被折腾得够呛,现而今念头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字,累。许问涯过后情绪好了很多,会依偎着她迭声说抱歉,甚至把冷透的干姜粥认真喝下,又是那副翩翩如玉的温润模样。明画堂内的一切,仿佛只是云湄臆想之下的虚幻噩梦而已。

  思及此,云湄转面,看向脏衣篓——几片破碎的裘皮挂在边沿。那是她前半夜沐浴之后,拢在身上用以保暖的披肩,现下已经散架了,原本细密精巧的经线纬丝的走向,被暴力更改,怕是补也没得补了,真是可惜了这副难得的上好皮子。

  许问涯正就着竹管末端淌出来的凉水清洗笔端,密匝匝的紫毫在他指尖绽放、收拢,云湄睃了一眼,不自然地调开了视线,看向窗外婵娟的皎皎月轮。

  许问涯注意到她的视线,扭头望了一眼那披肩,说:“对不起,我会多赔娘子几件。”

  云湄一时失语。她婚后里里外外所着的每一件衣料,都是由他安排、购置的,又哪能谈得上什么赔不赔的,横竖没花她兜里一个子儿。

  她的沉默倒令许问涯想起一回事,当即在竹管旁置放的架子上取下毛巾擦净了手,朝她走过来,五指并拢做出承接的姿势,道:“能吐么?酒可以喝,这还是——”

  他一靠近,云湄不等他将来意说讫,便下意识抬步退后,隔他远远地,半个人影俱都躲去了座屏背面,除了心虚所致,她四肢百骸仿佛仍残留着密匝匝的毛锋触感。她的脸上泪痕依旧,香腮挂着要坠不坠的晶莹泪珠儿,襟前不断起伏,一时间是气极也羞极,半晌才憋出一句含着浓厚泣音的指控:“……现下又来扮好人,好坏尽是由你一个人占了!”

  许问涯显然不大记得个中枝节,云湄谅他如此,懒得多言,做出愠怒的样子,径自转身出了湢室。

  ——方才她入内寻找贝笛,无所获。这才佯作羞恼难言,亲自清洗文房,实则借机逗留,只惜都快将里头翻个底儿掉了,也仍旧一无所获。

  她又托故派承榴去许宅的浣衣处探了探,同样没有任何异常的消息。

  ……那贝笛,凭空不翼而飞了。

  临出门槛时,云湄回眸睇了一眼许问涯的方向,他侧影寻常,重又走到竹管旁,将砚台浸入水中,认真伸手清洗。

  似毫无异样。

  ***

  浴池之内热水满盛,许问涯吩咐仆人将文房送回明画堂,便即除衣走入池中,阖目泡澡。

  奇怪的是,适才的安然情绪,在她离开之后,又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他似乎已经到达了不能接受她脱离他的视线的情状。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之中依稀响起突兀的足音,深浅轻重不一,可见来人之羞怯与忐忑。

  随即,途径的支摘窗似乎被取下了撑棍,伴随细声吱呀,月影顷刻间急剧偏移,令许问涯的颜容掩在明昧之间。他分辨那道足音,听出异常,却并不争目,只是侧耳淡笑,轻声道:“来啊。”

  那打扮浮艳的丫鬟骤然一喜,哐当一声将撑棍随意扔开,迫不及待紧走几步,抬手作势去解衣襟上的花扣——

  一弧热血飞溅于桃花窗纸之上,淋漓滑动,未几,在窗棂下的凹槽里淅沥蜿蜒,随即,静谧而吊诡地滴落在地。

  啪嗒、啪嗒……

  第71章 巧饰伪(七十一) 疯狂前兆:“爱我多……

  翌日云湄醒转, 身侧空荡荡,锦被维持着整洁叠放的姿态,看样子昨夜许问涯并未在清源居下榻。正疑惑着, 承榴来替她将遮光的帏子挂去床侧的银钩上, 一面说道:“七爷昨夜受了宫里的急诏, 往京城去了,他叫我们莫要吵醒太太, 是以早边儿才同太太说。”

  云湄点点头。庙堂正值动荡之期,许问涯难得宁息, 没什么稀奇。

  她如常起身,却见明湘叠手站在床榻旁, 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云湄走去铜盆旁取下柳条, 一面洒着牙盐, 一面转过脸来盯她,示意她有话直说。

  明湘便绞着手道:“昨日湢室里头有异样,七爷不让咱们女婢进去瞧,只让他手底下几个健仆进去收拾,我远远地看着, 见像是抬了……抬了什么人出来。”

  云湄挑眉, 吐出一口水, 含混道:“横着出来的?”

  “许是怕吓着婢子们,不准靠近了看, 所以我不大清楚。”明湘道,“不过那人怕是在七爷沐浴时进去的,咱们都知晓大人不好为人侍奉汤沐,你说什么人会在这时候进去招嫌呢?”

  云湄立即便想到了一个人,柳芸。彼时她敬茶, 就敏锐发现柳芸的情绪很是不对劲,怕是柳氏稍微一激,她便能做出什么教人掉眼珠子的事儿来。

  这清源居,因着横竖又不长住,是以云湄从未上心拿捏过,只管着自己带来的几个陪房没甚异样,其他人她才懒得训练。许问涯成亲之前又归家甚少,从前不着家的空当,院子里兴许被趁虚而入塞了耳报神也是有的,想要谋什么事儿,里应外合起来还不简单。

  昨夜确实是个比较好成事的关头。她知晓许问涯并未满足,要不是她的眼泪掉得厉害,令他有所怜惜,恐怕彻夜难眠。

  云湄颔首道:“我知道了。”

  明湘还是不走,围着她左看右看,见她如常沐洗,禁不住问:“你不去问问情况么?”话语里带了忐忑。

  云湄知晓明湘的顾

  虑,毕竟明湘是宋浸情正经的陪房女使,要依着自家姑娘生存的,外人横插一脚,损的便是她家小姐的利益,连带着她也跟着难办。

  但接触下来,云湄认为没什么好担心的,许问涯此人既允诺过一生一世只“她”一人,照他的性子,不说十成,八成能说到做到。说了是健仆抬着出来的,又不是让嬷嬷姑姑们仔细抱出来的,兴许没被收用,而是死了。

  云湄猜出实情,并无什么多余情绪,毕竟她也是个心狠手毒的人,不然那骨灰盒哪能盛得满满当当的。只是转念一想,又升起些惴惴来,许问涯这人瞧着温润柔和,实际一有什么不被认可的事情在跟前发生,他一出手便是取人性命。

  那她的欺骗呢?比爬床可恶劣得多啊。

  云湄愈想愈后怕,那不翼而飞的贝笛在她心里烙下了块儿印子,指不定哪一刻便膨胀爆发了。

  她心不在焉地在铜盆里净着手,垂下的长睫一颤一颤,半晌,倏而问道:“江陵那厢还有多久?眼下入冬了,来年开春能成吗?”

  恰逢姜姑姑自门槛外打帘进来,从臂膀里掏出一封打江陵来的信,云湄当即拆了细瞧,信上罗列了宋浸情的一些病况,说是前些日子一鼓作气爬了江陵郊外的一座小山,上一趟下一趟,都不用人搀的。这意思便是好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的强固。

  云湄浅浅吁了一口气,可算是有个准确的盼头了。

  末了,她吩咐明湘将近期的手札归整,预备借机送去江陵。

  ***

  哐当一声杯盏脱手坠落,黄花梨的茶几上紧接着滚出连串儿的叮琅响动,柳芸耳闻此声,却仍手抖不止,这碗茶是点不下去了,心思压根宁静不下来。

  她派过去的狐媚子非但没得手,反而被当场处置,还见了血。以许问涯滴水不漏的手段,这事儿不可能会让她知晓,无疾而终才是他一贯的做派。如果她获悉了见血的个中细节,那肯定是有意传达给她,来敲打的。

  柳芸心惊胆颤,要不是姑母前头被那宋三借力打力,狠狠吃了一场瘪,总是催她使些绊子给宋浸情吃,又话里话外地讥讽她那日藏头露尾、一句话都不敢替自己的亲姑母周全,害得许问渊被关进藏书阁整整一个秋天,威胁要将她送回老家,别说嫁给富贵主子,那意思是连个士子都不乐意给她找了,不然柳芸才不敢明目张胆地在这个褃节儿上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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