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地方还产黄鱼?
“瞧徐大人这话说的,您这般心意,洒家感激还来不及呢。”
徐辞言还举着东西,鸿喜笑着接过攒盒,到手上的时候微微一掂,似乎比寻常粽子要重上几分。
他压住心底的疑惑,和气地和徐辞言告别上了马车,侧身时对上徐辞言意味深长的眼神。
鸿祥心底灵光一闪,恍然顿悟,开了盒子取上层的粽子一掰,荤香瞬间蔓延在车厢里头。
“这肉看起来不像寻常的猪肉,是山南那的火腿吧,徐大人这礼倒是新奇。”
驾车的侍卫闻见香味,好奇地转头打量两眼,鸿祥素来平和亲热,和这些侍卫们关系都不错。
一同来宣旨,他也不吃独食,取出一提六个捆着红绳的粽子递去,笑道,“昨儿个事情多,大伙都没敢吃几个粽子,刚好今儿徐大人送了这一盒子,都拿去沾沾节气。”
“哎,”驾车的侍卫一愣,见鸿祥把粽子塞他怀里也不推辞,“多谢公公了。”
鸿祥笑眯眯地缩回车厢里,“没事,这人老了就是吹不得风,劳驾您把帘子给洒家压着点,别让风灌进来了。”
“公公早说。”
拿人手软,那侍卫赶忙把青布帘子严严实实地拉好,两角用压子一压,便将轿子里头隔开,一点风都漏不进去。
鸿祥面不改色地揭开第二层盖子,瓷盘里盖着嫩绿粽叶,黄灿灿、亮闪闪的,可不正是官场里人人都爱的特产大黄鱼么。
火腿肉粽的咸香从外头传来,鸿祥从缝隙里一看,驾车的侍卫割了绳子,正给几位同僚分吃那火腿粽子呢。
“嗨!”
鸿祥忍不住笑了一声,两颊的皮肉微微下垂,活像是庙里的弥勒佛,“这徐大人年纪虽小,行事可真是妥当啊!”
“上他这条船,洒家也算是不亏。”
…………
徐家宅里,三个脑袋凑做一处,仔细地打量那五彩织锦的圣旨。
神帛制敕局织出的丝绢染苍、青、黄、赤、黑五色,两侧银龙飞舞,通体绣有瑞草图文,司三娘子谨慎地眯眼研究,“盖了‘制诰之宝’,应该是真的。”
徐辞言从外面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宫里大太监来宣的旨,还能有假?”
林西柳一脸茫然,“五品宜人,我成诰命夫人了?!”
三人齐刷刷地点头。
林西柳却有些不太开心,“言儿刚挨了打,陛下就颁这么个旨意下来……”
徐辞言摸了摸鼻子笑,“娘,虽说是三十仗,但我实打实也才挨了一仗,不然现在哪还能活蹦乱跳。”
女子不能参加科考,除了些百年难遇的特例,能获得的封赏就那么几个,未出阁挣乡主县主,出了阁挣诰命夫人。
至于女官,对林西柳这般出身年纪来说,几乎毫无可能。
诰命诰命,虽说文武官任职满三年一考之后就可以上书请封,但本朝太祖出身草莽,对这种只拿银子不干活的封诰,格外抠吧。
是以,林西柳这个宜人的诰封,格外的珍贵。
男儿膝下有黄金,此刻正是变现时。
要不是女子诰命只能从夫从子,没有从兄的道理,徐辞言都恨不得再挨一棍给妹妹也挣一个。
“这几日应该会有宫里的女官来送命妇冠服这些,”徐辞言遗憾地叹息一声,“娘你记得让人注意些。”
“嗯。”
林西柳点点头,她也想开了,别的不说,诰命夫人每年还有公家出的俸禄,虽然家里不缺她这点钱,但多个进项总是好的。
“你昨儿累了一夜了,快去休息吧。”见徐辞言面露疲色,林西柳赶忙催促。
在宫里睡不安稳,徐辞言也没硬撑着,总归是乾顺帝准他带薪休假的,日后忙起来了,想睡还睡不了呢。
他把自己埋进被褥里面,一下就失去了意识。
而蔺府外头,却是格外地热闹。
“你们什么意思!”
蔺吉安被数十个喉官衙亲卫砸开了门,神色震怒,“好端端地围了朝廷命官的宅邸,你们是想造反不成?!”
“造反?”
四个衙役抬了顶圆椅小轿,冯柒翘着腿坐在上头,似笑非笑,“蔺侍郎这个就说错了,本官的下属可是连你蔺家的墙都没挨着啊。”
“你!”蔺吉安面色铁青,不闯进去又如何,这般气势汹汹地围起来,还不如闯进去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冯柒意有所指,将手上啃着的果子一丢,亲自从后头青布轿子里迎出了一个内使,拖长声气,“蔺大人,接旨吧。”
蔺吉安额角青筋鼓动,直勾勾地看了看那太监手里的明黄圣旨,带着一众家眷跪了下来。
那公公专业无比,念起旨来声音洪亮如撞钟,四周住着的官眷们听着动静,纷纷派人出来查看消息。
蔺吉安跪在前头,一张老脸瞬间铁青,又由青转红,由红涨紫,最后凝成个猪肝色泽,颌下山羊长胡狂抖不已。
陛下罚他每日午时于府外跪地听训?!
“冯柒,你竟敢假传圣旨?!”
蔺吉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怒吼,抬脚就要朝那太监冲去。冯柒眼神一凛,唰地一声绣春刀出鞘,直直地逼向蔺吉安面门。
“大胆!竟敢冒犯圣旨,你蔺家是想造反不成!”冯柒厉声呵斥。
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谁敢接住,蔺吉安面色一白就要发话,却听见长街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
“指挥使大人言重了,小儿不过一时失言罢了。”
冯柒眯眯眼睛,次辅蔺朝宗被侍从扶着,从那头慢慢地走了过来。
蔺吉安眼下已过耳顺之年,两朝元老操劳无数,面皮松垮垮地垂着,看起来比寻常的老者还要不如。但他那双眼睛浑浊中精光内敛,不似常人。
冯柒慢慢地笑开,指尖一顶收刀入鞘,甩手递给后头跟着的千户,“日头正盛,蔺次辅此时不在府里安眠,怎么跑到外头来了。”
“犬子犯出如此大错,惹怒圣心,老夫羞愧难当,又怎能高枕而卧。”蔺朝宗声音不急不缓,走到蔺吉安前头淡声开口,“还不跪下。”
啪!
蔺吉安神色巨变,一双牙死咬,僵直地跪在地上。
呵呵,装模作样给谁看呢。冯柒朝后头内使一点头,意味深长地一笑,“既如此,有劳公公了。”
“指挥使客气。”
鸿喜精挑细选的太监果然不同凡响,活像是练了河东狮吼一般,声如擂鼓,咬字清晰,一字一句间保证让附近几条街道的官眷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闻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尔身居要职,上应侍奉君如父,下必夙夜匪懈,然近日所为,无君无父,无子无民!实乃天下之大不齿也!
念其往日功绩,欲令改过自新也,特下旨申饬,以儆效尤……”
蔺家势大,府邸的位置自然也不在常处。京里俗称的小蔺府出去不远,就是六部衙门和翰林院,再过去些,五成兵马司的兵吏们正在值守。
越听蔺吉安面色越青红,大中午的被这般训斥,他的面子里子都被丢在地上恶狠狠地踩!
蔺朝宗站在侧边,眼皮垂下看不情神色,乾顺帝令翰林撰文内阁审校,按理来说是绕不开他这个次辅的,偏偏杨敬城早早得了消息给截了去。
现在一看,这申饬诰书极尽恶毒之言语,蔺朝宗杵着拐杖的指尖微动,神色莫名。
陛下这几年来,动静是越来越大了,今日里奉天殿忽然多了个凳子,竟是太子来听政了。
君强臣弱,君弱臣强……蔺朝宗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乾
顺帝清扫朝堂之心日益增长,但眼下的蔺家,过于臃肿过于庞大,早已不是他一人的一言堂,便是想收手,也难以控制。
进难,退亦难,当真是进退维谷了。
日头越升越高,五月里京城的天热得让人头晕,冯柒看了看老态龙钟的蔺朝宗,笑容和煦,“陛下申饬,念的是蔺大人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蔺阁老既然见着了,不妨回府休息去,省得别人见了,说陛下不体谅老臣呢。”
这话就差赤裸裸地说蔺朝宗倚老卖老了,蔺吉安心底一跳,越发地把冯柒恨到骨子里。
只是他想不明白,前些日子冯柒还隐有退意,手腕温和,怎么一夜之间突然激进这么多?
还没等他想明白,街角有一伙子人浩浩荡荡地就冲了过来。
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手里铜鼓锣铃样样齐备,十八罗汉一样往那一站,太监念一句,他们就哐哐哐地奏几声。
本来那太监的声音就够大了,这么锣鼓喧天的一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蔺家在唱什么大戏呢!
蔺吉安肌肉抽动,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武国公,荣国公,你们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