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兄弟,拜托了。”
殷微尘:“…………”
等得知了两人的来意,他支开小旗,举着灯盏顺路而下到了一处牢房,稻草勉强在地上盖了个底,有个中年男人浑身狼狈地躺在上头,后背上鲜血淋漓。
“这是已经审下来的了,”殷微尘把油灯放到正前头的方桌上,“河口决堤,身为一地父母官不仅不赈灾,还贪墨朝廷发下去的赈灾银子,给百姓喝泥浆水……”
他又一指旁边几个牢房,形形色色的罪名应有尽有,也被施了各种各样的酷刑。徐辞言挨个打量一圈,只觉得自己晚上要做噩梦。
徐出岫上下打量两眼,走到那个贪官旁边蹲下探身查看伤势,一道道炸开的血口整齐地排列在背上,她再一探脉,给人下了个九死无生的定论。
“你,你……”
喉官衙动刑动得很有几分手段,都伤成这样了,神志竟然还是清醒的,穷凶极恶地瞪着蹲在身旁的斗笠少女,张口就要骂人。
徐出岫从医多年,什么奇葩病人没见过,眼皮都不抬,一根银针甩下去,那人立马浑身发软,呜呜呜地说不出话。
“这个口服,那边那个外敷……”
小姑娘勤勤恳恳地在几间牢房里跑来跑去,暗淡的灯火照在她身上,打出一片忙碌的影子。
她神色极其认真,漂亮的小脸上一点朱砂通红,如果不是空气里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地上几个该打马赛克的人影,这场面,说句菩萨下凡也不为过。
虽然都是些快死了的,但怕有人狗急跳墙,徐辞言两人都没出去,找了个没沾上血迹的凳子坐下,神色认真。
殷微尘定定地看着墙壁上忙碌晃动的身影,小姑娘侧身昂首提笔记录时,火光斑驳落在脸上印出斑驳的浅影,眉心一点朱砂是最明亮那一点。
他无意识摩挲指尖,眉心同样殷红小痣微微发痒。
“这药做法简单,若是真像你古书上看来那般奇效,也算是造福后世了。”
收回视线,殷微尘心底仔细琢磨片刻,“只是……若是能再得多些就好了。”
“哪有那么简单,”徐辞言微微叹息,“酒这些倒好,但京城上下种植胡蒜的人家也没多少。”
“这玩意还不好保存,现用现制人少还好,人多了还是不够。”他探指到桌上的木盒里一探,凉意渐渐消退,盒中一片浑浊乳白的水液。
“有希望就好。”
徐出岫总算把药汁给安排好了,怀里抱着记载用量症状的厚册子走过来,眼睛闪闪发光,“若是有效就可宣扬出去,天底下‘格物’的人才那么多,一代又一代地研究,总会克服的。”
徐辞言柔声笑笑,“嗯,更何况京城里还有个太医院,这么多大医都在,说不准不用那么久就可以实现了呢。”
他视线落在牢房的墙角,长期阴暗潮湿的环境让那长了一小片青苔,徐辞言若有所思,就算大蒜素不成,靠着人力一处一处地试也有希望找出青霉素菌株来。
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化肥、医药……科技树绝不是一两日就能点起来的。
“太医院……”
烛光烤得徐出岫掌缘一片灼热,她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溅了一滴血,殷微尘皱皱眉,取了帕子递给他。
小姑娘毫不见外地接过,大大地绽开笑颜。
沉迷于内心世界的徐辞言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的互动,他指尖在桌上一敲,神色沉沉。
“说起来,你注意过六皇子吗?”殷微尘想起尽在乾清宫前的一譬,神色奇异,“他似乎对我有种莫名的憎恶?”
萧衍那个脑瘫,别说你了,徐出岫喜欢的小猫小狗他都烦。
徐辞
言在心底嘀咕,殷微尘这么一说,他倒是更加确定萧衍也重生了。
不过殷微尘这辈子和徐出岫,似乎没有什么瓜葛吧?
徐辞言心底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狐疑地看了眼端坐对面的殷微尘,对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牢房,觉察到视线后坦荡荡地看过来。
这样子应该没有,徐辞言心底点头,不过也是,原著里徐出岫对他的感情,分不清是感激更多还是喜爱更多,又或者是人死后绵延不绝的愧疚?
“萧衍这人吧,蠢笨如猪,但心肠极其恶毒。”
想着原主徐辞言就气,这点他和远在皇宫忙忙碌碌的曹素衣一个看法,除了有个好出身,萧衍不值一提。
重要的是他的舅舅,定国将军崔鸿。
启朝文强武弱,老一辈的将领一日日地老下去,谁知道哪日就会撒手人寰。
瓦剌、鞑靼虎视眈眈,战事不知何时就会燎原而起,徐辞言再疯,也不敢想法子先弄死崔鸿,拿天下百姓安危开玩笑。
他神色凝重地给殷微尘讲了大概的消息,“……萧衍有心觊觎,太后又素来疼爱孙儿,要想避开这桩逆缘,便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定亲,或者以外臣之女身份得封县主之流。
殷微尘心底一沉,“本朝国祚百年,倒是有过女子封县主的先例。”
“平云县主。”
徐辞言点头,这还是开朝时候的事了,平云县主出身武将世家,用兵如神,随父镇守边关数十年,被太祖封为县主。
但距今这么多年过去,再无一女得此殊荣,可见其难。
殷微尘仔细沉思片刻,开口安慰,“眼下也还不到绝境,太后再怎么疼爱孙子,也要顾忌乾顺帝的意思。”
“只是帝王心易变,谁也不好说。”
更何况,徐辞言想到更深的一层,若是历史不能改变,该是萧衍登基那以他对徐出岫的疯魔劲,别说订亲,就是成亲了也不安稳。
但后者就不一样了,崔鸿骨子里还是个爱国忠君遵守礼教的人,绝对不会答应自己外甥做出强抢同宗女眷的事情。
“所以我才这么希望这药能成功,”徐辞言眼眶微阖,“能救命的药,这对任何人都是无以伦比的吸引力。特别是那些武勋们。”
“有这药在,他们早年何至于死了那么多战友。”
若是得了他们的支持,徐出岫封县主乡主之事,未必不可成。
殷微尘点头,一拍他肩膀,“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尽管开口。”
“还有这药的事,”他一扫四下牢房,若是真有这般神效,难免会有权贵动心抢占,“在成功之前,不会有任何消息透露出去。”
两条路,他一刻也没有犹豫便选了第二条。
殷微尘心底明白,多年相识,若是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情况,他开口提亲,徐辞言定不会拒绝。
而背靠着喉官衙,别人想做什么,也要掂量掂量自个的分量。
但因为萧衍的妄念,就逼的徐出岫被迫嫁人避难,那她这多年行夙夜学医的努力算什么,跋涉千里行医治病吃过的苦又算什么,萧衍打趣她的笑谈么?
省城拜师,深山采药……殷微尘见过她不为人知的坚韧和努力,也绝不允许有人将这抱负付之一炬。
而他相信,徐辞言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所有的兄长,都愿意把妹妹献出去攀附皇室,换来自己的锦绣前程。
…………
就在几人无言的期盼中,事情总算是有了好转。
徐出岫在喉官衙暗牢里守了一夜,册子里满满当当记载了用药后的各种变化。
第二日傍晚,她再一次掀开死囚背上的纱布,目露惊喜之情。
“哥哥!”小姑娘激动得眼眶通红,“脓消了好多!有用!这药有用!”
徐辞言眼眶一酸,扬起个大大的笑脸,“我就知道,出岫是最棒的。”
徐出岫有些说不出话来,她捏着干净的袖子擦了擦眼泪,“口服进去的效果最好,外敷的也有所好转,但还是太刺激了,别的皮肤发红发肿起来。”
这般重的伤势,这般深的伤口都能有所好转,徐出岫满腔激动之意,恨不得立刻飞到庄子里种满大蒜,好一个一个地试出最好的法子来。
要是能够量产,不,不用,徐出岫思绪翻飞,这制药的法子并不难,只要有酿酒的器具有蒜,人人都可以试着做。
他们要研究的是如何使用这种新药,一次用多少,汤浴外敷还是内服……有没有法子再提高一些药效,有没有法子能把这药制成药丸来便于保存使用……
徐出岫脑子里想到了好多事情,她要一点一点地试,一点一点地磨,并且丝毫不觉得疲累。
“我,”小姑娘有些哽咽与不好意思地开口,“哥哥,这些日子我可能要住到庄子上去了。”
“我想看看,要多少药液才能治好一个人,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能一起用。”
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几日不归家,日日里不是住在庄子里捣蒜就是跑到大牢里来,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徐家名声扫地,徐辞言在官场上怕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徐辞言明白这些,却只是温柔笑笑,“没关系的,娘那边我帮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