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儿顿然笑开,她病的太久了,嘴唇也不像其他人一样粉,泛着苍白的色泽,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张纸。
“我相信你,”萧月儿认真地说,“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出岫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出岫站在那,好像话本里的仙子。”
“我听见说你想要女子也能为官,”萧月儿露出憧憬的神色,“多好啊……你是除了父皇母妃,我最喜欢的人,就算你救不了我,我也愿意帮你。”
徐出岫神色有些愣怔,她愣愣地看着床榻上的小姑娘,萧月儿却已经缓缓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也是,徐出岫慢半拍反应过来,她方才痛狠了,眼下睡过去才是常态。
……
等到天色昏黄下衙的时候,徐出岫换了常服,缓缓地从宫门往外走。
她生了一张灵秀清冷的脸,眉间一点朱砂,垂眸时便有了一丝悲悯天人,菩萨低眉的意味。
清风架着马车等在外面,远远地看着她从夕阳里血红一片的宫门缓步出来,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他家大小姐,真的和别的姑娘好不一样啊……
难道学医的女人,都比别人多出几分特别来?清风心底忍不住冒出一丝念想,徐出岫渐渐走近,他手心心底杂念,赶忙把人迎上去。
“小姐,”清风一扯马绳,“还去喉官衙吗?”
徐出岫摇摇头,轻盈地上了马车,探出个脑袋笑笑,“今天不去啦,回府吧。”
“哦,”清风点头,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好奇地问,“小姐,那个药已经研究好了?”
“…………”徐出岫叹了口气,眉目间有些低沉,“没研究出来,又死了两个牢犯。”
清风满不在乎地安慰她,“他们都是该死的,都是罪人,小姐让他们多活了这么些时日,已经是天上仙人下凡了。”
徐出岫被他逗笑了,一时兴起地问,“罪人?清风,你认为罪人就是该死的吗?”
“啊?”清风有些茫然,歪着脑袋踌躇了两下,“应该吧……做错事情就是该死呀。”
“是吗,”余晖里徐出岫的神色有些意味深长,“我给你讲过故事吧。”
她向前一抬手,橘黄泛着血色的阳光穿过十指间的缝隙落在脸上,斑驳光影里一双眸子亮得让人心底发慌。
“我和哥哥还在山南的时候,县里的县丞老爷嫌俸禄太少,干起来略卖人口的买卖。”
徐出岫淡淡地开口,“靠着这个,他官运亨通,赚了好多银子,一家老小的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清风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同意,踌躇地开口,“是被老爷告倒的那个拐子吗……小的听说衙门还给老爷颁了义士牌匾呢。”
徐出岫略一点头,话头却忽地一转,“那老爷家里有一个小姐,家里银钱宽裕,她也千娇万宠的长大。”
“只是一次意外,让她发现了家里的生意……”
“啊,”清风顺着徐出岫的话往下想,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那她会去告官府吗?”
“她告了,又没告,”徐出岫神色淡然,“小姐憎恶父亲所作所为,又犹豫于他们之间的父女亲情,无论这么说,父亲对她是真的好。”
“最后,她收集了一些证据——这过程十分顺利,毕竟父亲对她根本没有防备的心思。小姐把那证据装在匣子里,趁着雨夜丢到了县衙门口的水沟里。”
“让老天爷决定一切吧,小姐心想,大雨
淋漓,水流很快就会将那匣子淹没,将里面的纸张浸成一滩烂泥。”
“那最后呢,”清风忍不住问,“那证据被官府发现了吗?”
徐出岫视线望他上下滑动的喉结处一扫,微微笑开,“很不幸,官府发现了证据。也很幸运。”
她意味深长地开口,“那小姐再也不用在亲情与良心之间受尽折磨了。”
清风:“…………”
他诡异地沉默了片刻,张了张嘴,徐出岫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轻描淡写地把故事的结尾说了出来。
“县太爷认出小姐的字迹,判她将功折罪,至此,全家数十口人,只有她一人保全性命。”
“行刑的时候,她站在菜场口沉默地看了全过程,之后,就毁了自己的面容,找到了那些被拐之后没人要的孩子们。”
“是老夫人教绣花的那些孩子?”清风小心翼翼地问,“之后呢,她迁怒了那些孩子?还是还债了?”
徐出岫摇摇头,“小姐隐姓埋名到了楼里,教那些姑娘们读书写字,是的,父亲对她真的极好,甚至还给她请了先生。”
“照顾一群保守折磨的女孩很累,小姐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有时候熬不住了,她会静静地看着那些孩子们,思绪翻飞。”
“她想什么?”清风下意识追问,指尖紧紧拽住马绳。
“不知道啊。”
徐出岫收起手来轻快地笑笑,一双明亮的眼眸闪闪发光,“我又不是那小姐,怎么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呢。”
清风:“…………”
“哦,哦,”他猛然回神,支吾两声,“也是啊。”
转过街巷,徐府大门出现在眼前,徐出岫笑容越发加深,她坐在那,却好像居高临下地看着。
“随堂测验,”小姑娘弯了弯唇角,“清风,你说那小姐,该死吗?”
夕阳光线直直地戳进眼睛里,清风脑子里嗡地一声轰鸣,只觉得徐出岫的声音像是从天边飞过来的。
“小姐,”他茫然地瞪大眼睛,瞳孔战栗,“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第71章 告御状 你看这个鼓,它又大又圆。……
清风的娘, 名叫婴茀,是个医女,也是蔺家早在安乾元年就埋在白远鸿身边的暗棋。
那时候, 白家正是如日中天,乾顺帝登基,白远鸿这个“师兄”也就调回了京城, 任詹事府少詹事。
白家欲退,彼时的蔺家未必就把这个生性铁直的白大人放在眼里, 只是出于谨慎,才埋下了一枚暗棋。也正是这枚暗棋,三年后捶死了白家。
一个女子, 最好使的当然是美人计。
白远鸿当时已有妻室,他是个正派的儒家人, 对妻子相敬如宾,连侍妾都少有, 婴茀琢磨了片刻, 转从他管事白恩处下手。
一次意外设计的相遇, 三年贴心的陪伴,在白远鸿出任主考官的时候, 婴茀名正言顺地跟着丈夫一同提前到了江西。
挑选住处的时候,她只是用了些手段, 就让白恩选中了被人早早布置过的宅子。
毕竟那宅子无论位置,布局,都十分符合白远鸿惯来的要求。
只是有一条暗道,可以从管事的院子,直通到白远鸿的书房。
之后,白远鸿毫无防备心思地来到了江西, 住到了管事提前收拾好的房子里。他很谨慎,出卷的那些天里,一概不许下人进到院子,就连白恩也不行。
只是这种谨慎却没防得住提前多年的算计。
在开考前夕,白恩一如往常地陪着白远鸿在外办差,婴茀悄悄地从暗道进去,把那些考题记在了心里。
之后,高价卖给了当地的权贵子弟。
白远鸿出题刁钻,四书题里的一道,是截搭自《论语》《孟子》两书,难度极高,当年的学子考出来之后,没少议论。
那个撞死的书生,就是在酒馆抱怨的时候,“意外”得知了这事。
截搭本来就是为了防止考生押题才出现的,眼下竟然有人和考官截搭到一块了?!
一个两个还好,连着四五个都是权贵子弟家的孩子,就算那书生再傻,也该明白了。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毕竟自己考的也还算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敢举报。
最大的问题是,他落榜了。
而酒馆里的哪几个权贵子弟,上岸了。
惊怒交加之下,书生选择了一头撞死在了考院门口。而婴茀,也在年后白家被问罪的时候,一同去了,得了个忠仆的名号。
“就是这样……”
徐家书房里,徐辞言盘腿坐在上首,若有所思地转着手里的佛珠。
清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下面,神情恍惚,徐出岫坐在一旁拧了拧眉,“……从最亲近的管事入手,确实难防。”
那白恩他们也知道,是白远鸿捡回来的孩子,干活得力以后被赐随主姓,他陪了白远鸿十数年,白远鸿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他。
当年负责查案的官员也没有查出什么,眼下数年过去,一切证据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办了……”徐出岫凝神沉思,有些为难。
徐辞言倒显得格外地气定神闲,甚至还有心思给自己倒了杯茶。
“清风,”他笑着开口,“你会特意来找我,想必手里还有什么东西吧。”
“!”
清风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徐辞言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徐辞言反问,“是知道你手里有东西,还是知道你身世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