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县的县试在来年二月,主要考四书里出的大题和五经里出的小题。
此外,还有一题作诗题和一题默写圣谕广训题,后两题要求并不高,总体来说,背得了,往歌颂皇家功绩上写,格式不错就行,难的还是八股文。
考试的时候,县官会随机从四书五经里抽几句话来考,这也就要求参加考试的童生至少要知道这句话出自那,讲得是什么意思。
四书五万来字,五经更是多。熟背四书五经,算是科考的入门槛了。
每年都会有考生因为想不出考题的来源,急得抓耳挠腮。
徐辞抄了这么久的书,已经能够熟背四书了。五经差点,但很快就能补上,他烦恼的是八股文怎么写。
八股文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
其中起股到束股四个部分,必须用排比对偶句,共有八股,所以才交叫八股文。
和现代考场作文一个道理。考试的时候,一个考官要改不知道多少份卷子,时间紧任务重,因此,破题破得好不好,束股束得妙不妙,就决定了这份卷子的等级次第。
流传久了,也就有了凤头猪肚豹子尾的说法。
通济社学里没有明年下场的,但也该准备起来。因此,赵夫子这月就要教他们写一篇完整的文章。
但破题是前面就讲了的,原主并不在学里,自然不知道,也不能专门为了他一个人再讲。
因此徐辞言只能翻了徐父的笔记来看,但还不是太懂。
赵夫子留下的是一道书题,只有一句话——无恒产而有恒心者。
徐辞言看着纸上的字,紧皱着眉头思索。
这句话出自《孟子梁惠王章句上第八节 》,全句是“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
大概的意思就是没有固定的家业收入却有着固定的道德观念,只有读书人才能做到,字面意思来看,是在夸颂读书人识礼守节的。
但若是只看这两句,一股脑写些彩虹屁,那这张卷子就完蛋了。
因为紧跟其后,孟子说了,“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其实是在讲君主治国理政的道理的。
既不能只顾头两句,也不能只顾后面的。徐辞言考虑了一会,酝酿着写下了两句来破题。
——如士无产而恒心之有也,惟持此礼与法矣。
要让天下人像读书人一样没有资产却能有道德,只有从礼和法两个角度着手了。
按照徐父留下的笔记,这句破题算不得出错。但徐辞言仔细琢磨了半天,还是觉得隐隐约约不够好。
他刚想着等下学了去问问赵夫子,就听见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一激灵。
“这是你爹教你的?”赵夫子问。
徐辞言看了眼四周,他方才想得太认真,没注意到赵夫子来了。眼下其他人都停在原处,神色各异地看着他。
最好笑的是,徐鹤见他一只没意识到,还给他飞了张纸条,可惜徐辞言连纸条也没注意到。
“家父留了本小记,弟子闲时就看了看。”
徐辞言站起身来解释,赵夫子取了他写着答案的纸来,仔细地看了看,皱紧了眉,复又松开。
“第一次就能破成这样,不错。”
赵夫子夸赞一声,而后又指出了不足,“只是破得太过宽泛了,就显得不够详尽,后面的也好写。”
宽泛?!
徐辞言恍然大悟,总算是明白了差在哪处。说白了,他就是犯了写作文的一大毛病,论点立得太高显得假大空了。
这种写自然不错,但也很难得高分,除非语句实在是精彩,不然就是一篇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应试作文。
赵夫子见他若有所思,心下满意,又见其他人见徐辞言挨批了心思浮动,冷哼一声,“我刚刚走着看了一圈,你们中有些人啊,松快了一个月,竟然连这句话出自哪都忘了!”
“那些没破出来的,待会到我那抄三题回去,明日课前交给我!”
众学子:“…………”
这才刚开学,怎么就有作业了?!
“至于你,”赵夫子又看向徐辞言,语气倒是温和了许多,“你父亲写的那些小记我也看过,写的倒是不错,只是你现在学有点太早了。”
徐辞言懂了,这就是大学论文的写法不适合写中学作文一样。
赵夫子又说,“午间你若是愿意,就到后院来找我,我单独给你讲讲破题的破法。”
徐辞言自然是愿意,只是也忍不住心底苦笑一声,开学第一天,喜提恩师一对一小课堂。
他这学上得,当真是够本了。
第11章 野葱炒肉 学,我最爱学了
丈夫和儿子接连着生病,给林氏吓怕了。今日徐辞言去上学,她面上不显,心底却是紧张的。
徐出岫人小,还不太明白娘亲的意思,见她在家里坐立不安走来走去的,就主动跑到院门旁边等着哥哥回来。
不一会,林娘子也站过来了。
两人望啊望,等到戌初的时候,道路尽头才出现了两个背着光的身
影来。
林氏急忙跑过去一看,就见徐辞言面露菜色,很是疲惫地走过来,见着了她,撑起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这是怎么了?!”
林氏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拉着徐辞言四处看,生怕他出了什么问题。
徐辞言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愣,飞快地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地扯着林氏往家走。
“娘,我没事,就是今天有点累着了。”徐辞言安慰道。
赵夫子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开学第一天就开始讲文章了。
徐辞言没有之前的基础,学得有些吃力,不过好在他聪慧,又预习过,倒也不算太难。
但是到了中午的时候,事情就大条了。
徐鹤他们都去休息了,徐辞言搬着凳子去赵夫子那开小灶补知识,赵夫子讲起课来滔滔不绝,一眨眼间,午休时间就过了。
明明是个老人了,但赵夫子半点不累,抄着书就往前院里走,还不忘招呼徐辞言,“走,我们晚上接着讲!”
徐辞言:“…………”
下午的课又是讲文章,八股文对徐辞言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他一边要学新的,一边要补旧的,就忙碌了许多。
赵夫子最开始给他开小灶,班里还有几个拈酸吃醋不愿意的。直到见徐辞言满脸憔悴地领了厚厚一本作业册子回来,立马庆幸起来。
徐鹤也看见那本册子,大惊失色,“这不是我们秋假前那三月写的题吗?!夫子让你写多少!”
徐辞言快笑不出来了,“这旬之内写完,全部……”
徐鹤:“……”
同窗:“…………”
兄弟你加油。
早上被赵夫子罚写三题的那几个,本来还有些愤愤不平。见徐辞言这么个惨状,一时间也恨不起来了,忍不住用怜悯的目光注视徐辞言。
虽然我被罚写了三道,但是他可是要写三个月的题呢哈哈哈哈哈!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的课下了,距离徐家大人来接孩子还有半个时辰,其他孩子都撒欢着跑去玩了。徐辞言僵着脸,搬着板凳又去上课了。
徐鹤在背后注视着他的背影,巴扎两下嘴,忽然明白了书里说的风萧萧兮易水寒是个什么意思。
这么多作业,言哥儿晚上还能睡觉吗?
想到这,徐鹤怜悯地瞅了一眼徐辞言,撒丫子往家跑去了。
今天上学第一天,他娘肯定在家炖好吃的等着他了!
林氏听儿子这么说着也有点好笑,连忙把徐辞言撵到屋里去做功课,自己下厨割了点肉来炒野葱吃。
徐家村附近的山上盛产野葱,这玩意分春秋两茬,眼下长得正好。
肉切片在锅里煎到出油,嫩绿带点黄的野葱就下进去,滋啦滋啦的响声里面,屋里满是一股葱香混着肉香的气味。
徐辞言夹了一夹,眼睛蹭就亮了。
这玩意比他上辈子吃过的那些什么有机葱无机葱的香多了!
好吃!
高高兴兴地吃完饭,把徐出岫撵去休息,徐辞言就点上油灯,开始学习。
虽然嘴上忍不住叫苦两句,但徐辞言心底也知道赵夫子的意思。
破题是八股文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部分,他若是连这都没学会,后面的也很难再继续下去。
因此,他每日越发地勤勉起来,每日早上提早半个时辰起来做题,去到学里又把作业交给赵夫子点评,学些新的东西。
到了晚上下学回来,吃了饭运动运动,又开始学习。
林氏怕他苦坏了身子,每日里变着花样地做好吃,连带着徐出岫都胖了不少,脸蛋有了点肉,不再是之前皮包骨的样子了。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通济社学小考的时候,徐辞言的成绩突飞猛进,虽不是最好,但五篇例文里面已经有两篇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