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学习别人的手艺哪有容易的呢, 徐出岫年纪虽小,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要结下一段师徒缘分, 必然要靠自己打动师傅。
徐辞言见她坚定,也不多问,就在巷尾找了处茶摊坐下, 边和卖茶的老汉闲聊,边注意小院的动静。
“这位小郎君, 你们这是来求药的?”
时辰尚早,茶摊铺子里并没有多少人, 老汉闲来无事, 也端着碗茶坐了下来。
这小郎君带个年轻女娃, 虽衣着素朴,但浑身气质实在不似田地里刨食的人, 老汉便先入为主,把他们视为来求药的富贵人家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年长些的郎君倒先坐下, 只留那小姑娘叩门。
徐辞言笑笑,也不说是或不是,只单问一句,“老伯,我听说这院子里住着的妇人颇善医术,不知可真?”
那老汉眉毛一扬, 露出点骄傲神色来,“那自然真了!”
“这司三娘子医术可比崔安堂的几个大夫好多了,我们附近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去找她看的!”
“司?”徐辞言目露疑惑,“这姓氏倒是少见?”
“嗨,我们也不知道,”老汉摆摆手,“她一人寡居,我们也不好问,只知道在家里行三,我们便都这么喊了。”
“我看你们是来求药吧,”老汉露出点安慰神色来,“哎,这司三娘子哪都好,就是性情古怪了些……”
“但人是好的,别担心。”
有客来要茶,那老汗立马起身去招待了,徐辞言侧身看向小院,清晨寒风凌冽,徐出岫独身站在那,门始终未开,她也纹丝不动。
徐辞
言看着,总觉得有点程门立雪的感觉。
等茶喝了两盏后,那木门才咔嗒一声缓缓推开,露出个三四十来岁模样的女子,窄口袖子,头巾将发丝包裹得严严实实,面色严肃。
“你家人呢,没和你一起过来?”司三娘子冷眼看着徐出岫,半晌开口发问。
徐出岫侧身,露出兄长的身影,恭敬地答话,“兄长怜我年幼不忍远行,自是陪同。”
“只拜师乃出岫之意,自是不敢劳烦兄长,妄论叨扰娘子过多。”
这家倒是个明事理的,司三娘子看了一眼茶摊处起身向她行礼的少年郎,心下有些满意。
学医本是苦事,女子学医更是难上加难。她虽有收弟子养老的想法,却也不愿意搅进糊涂事去。
这徐家能为女儿的事辗转求到她这,想来不是漠视孩子的,只是过于溺爱也不行,若是连拜师大事都要事事代劳,那成什么样子了。
徐家这样的就很好,关爱不溺爱。
“进来吧。”想到这,司三娘子侧过身子,让出路来。
徐辞言看着小姑娘身影消失在院子里,不免有些担心。
徐出岫却顾不上太多,她一进院里,就先见着了满院搭起的竹架子,上面晾晒着各色的草药。
司三娘子自顾自地进了屋,取出一包草根,里面混着各色叶梗。
“篮子在那边,把你觉得有用的给捡出来。”司三娘子一指角落。
徐出岫神色一凛,接过袋子走到角落里蹲着就开始挑捡。
这些草药都是药农们刚从山上捡来的,前几日下雨山泥黏着覆在上面,一眼看过去简直是一团烂泥,摸着都让人难受。
徐出岫仔细辨认了两眼,也不多话,耐心地挑拣起来。
多亏她在祁县时,常托药农送些新鲜草药来照书炮制,不然眼下还认不出来。
过了大半个上午,这一小袋子才刚刚分完,司三娘子过来掂着篮子看看,也不说话,又取了一篮子混在一处的南五味子和北五味子递过来。
两种虽然都是五味子,外观极其相似,但产区不同,功能药效也有细微差异,司三娘子这意思显然是要她把两者分开。
弯腰蹲了一个上午,徐出岫腰背一阵酸痛,她略微起身活动下身体,又蹲下去接着分拣起来。
到了日头升至正中,司三娘子才发话,“行了,你先出去罢。”
“申初一刻接着过来。”
徐出岫躬身应是,起身时眼前一黑,强撑着往外走。
一出门,她脚下踉跄一下,徐辞言一惊,连忙把人扶住。
“出岫,来。”
他没多问,带着妹妹匆忙走到一旁的摊子,日头不早,徐辞言早早点好了面,连忙把筷子往人手里塞。
一大碗的面,小姑娘很快就吃完,显然是饿得狠了。
见她精神还好,徐辞言长松一口气,“怎么样?”
徐出岫眼神亮亮的,把今早的事给说了一遍,徐辞言仔细听着,笑了笑,“司三娘子既然有心考校,便是真想收个弟子。”
“我打听了一番,附近的百姓都对她称赞颇多,是有真本事的。”
徐出岫也点头,精神一震,“若真能拜三娘子为师,便是极好的。”
她在马车里休息了一会,便起身下来,“哥哥,我早上的五味子还有一些没分出来,眼下好些了,倒不如接着进去。”
徐辞言看她两眼,见人精神还好,也没阻拦。
小院的院门只虚掩着,司三娘子年纪大了,中午精神难免不济,她进屋休息到了申初,起身出屋的时候一愣。
那徐家小姑娘找了个阴凉的院角,又开始分拣起来,她过去一看,那半筐子五味子已经被分得差不多了。
司三娘子估摸了一下时间,大抵吃了饭休息一会,徐出岫就过来了。
是个实诚的,司三娘子心底满意,难得露出抹笑来。
夏日午后燥热,她收拾收拾晒在院里的药材,自个去小厨房里忙活片刻,端出一壶凉茶。
“你既然有意学医,自个的身子也要看顾着些,”司三娘子道,“我看你面色,想来没到龟城几日吧?”
这都能看出来,徐出岫诧异,点头乖乖答了,又喝了碗凉茶,只觉得一口下去,浑身的燥热暑气都去了。
她看看那壶凉茶,抬起头问,“三娘,我可以给我哥哥送一碗凉茶去吗?”
“你们兄妹俩感情倒是不错,”司三娘子面容和善“去吧。”
徐出岫笑着道谢,倒了满满一碗凉茶端着往外跑,一出去才见徐辞言手持一册书,半靠坐在马车上自个看着。
“哥哥!”
徐辞言一抬头,神色诧异,“怎么出来了?”
徐出岫把凉茶递给他,“凉茶,哥哥快喝点。”
徐辞言早些年的病给小姑娘留下了阴影,哪怕徐辞言百般承诺自己身体康健,小姑娘还是不免担心几分。
就连今日,她最初也不放心兄长陪她一块在巷子外面守着的,但徐辞言亦不放心小丫头一个人在这。
“谢谢出岫。”徐辞言放下手中书册,捧起茶碗自个喝了一口,心底啧啧称奇。
南方暑热,这时候的凉茶大多是采鱼腥草、蒲公英这些草药来煮水的,口感苦涩怪异,实在难以下咽。
司三娘子家这碗凉茶却入口甘甜清凉,颇像是后世的饮料。
若是材料易得,倒是可以支个凉茶铺子,想来能赚不少,徐辞言心思一转。
他把碗递回给妹妹,徐出岫见他面色如常心下一松,捧着碗又跑进去了。
这么一直分拣草药,直到太阳西落了,两人才从七里巷离去。
第二日又是这般流程,只是徐出岫处理草药的时候司三娘子不在自顾自地忙活,而是搬了个凳子搬到她旁边指点着。
她说的许多东西都是医书上没有明确记载的,纯是司三娘子行医治病多年积攒下的经验之谈,徐出岫听着收益颇多。
这两日里,常常有些求医的人来敲司三娘子家院门,徐出岫最开始还懂事地避开,等到第二日,司三娘子便开口让她留在一旁听着。
徐辞言知道了之后心下大松,想来徐出岫拜师这事有八成可能了。
第三日一早,徐出岫再来叩响司家大门的时候,司三娘子看了看她,又朝着不远处看书的徐辞言开口,“这位徐小郎君也一同进来吧。”
徐出岫一愣,不知所措地看向哥哥,徐辞言倒是反应过来了,面上带笑,快步跟着人进院子去。
一进来,他也被小院里四处摆放着的药材惊了一惊。
司三娘子关了院门,把他们带到屋内去,看着徐辞言问,“你是读书人?可有功名在身了?”
徐辞言恭敬回答,“学生不才,求学多年幸得宗师大人垂蒙,忝得秀才功名在身。”
“倒是清贵之家,”司三娘子赞叹一声,看向乖坐在一旁的小姑娘,目光柔和,“眼下看来,我和出岫是有一段师徒缘分在的。”
“你既要科考,想来是不会在龟城多留,”司三娘子心底盘算,“按照先去的说法,我自是要到你家去教导出岫的,只是我手上还有几个病人还未好全,怕是要你们多等些日子。”
徐辞言此次来省城也有去青山书院听唐公讲学的意图在,自然不会介意这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