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仔细瞧了瞧,果然看到他玄色衣摆上坠着一个红色的结,问:“王腰间的挂饰也是可敦那边的习俗吧,我们鲜卑没见过这样的。”
拓跋骁仍一脸淡淡,“她说是平安结。”
“原来是这样。”阿隆作恍然大悟,“肯定是可敦一片心意,希望王每次出征都能打胜仗,平安回来。”
“打仗靠得是自己,一个平安结有什么用,只是她非要给我。”
众人:“……”
嘴上这么说,可您的表情能不能装得严肃点。
他们终于明白王今天来是干什么了,炫耀,炫耀媳妇儿关心他。
众人心里一言难尽,面上还是绞尽脑汁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
阿隆嘿嘿一笑,他今天在王这里又立了一功。
哼,那么多亲卫,为什么就他能贴身跟着王,靠的就是这份眼色啊。
叱干拔列站在一边,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那些违心的话。
这个王真的是他的王吗?他怎么感觉都要不认识这人了呢。
拓跋骁终于心满意足,赶在午饭前回了屋。
姜从珚随口问了两句,听男人用看似平淡实则炫耀的语气说出今日的情况,她额上掉下几条黑线。
行吧,你开心就好。
——
熬过四个月的寒冬,天气终于一点点回暖,到了二月,冰雪开始消融,积雪覆盖下的草地偶尔冒出新芽。
去年一场大暴雪,许多牧民的牛羊都冻死了,以致今年没了新生的牲畜。
许多贵族和首领倒有牲畜,但他们自己都不够,哪里愿意分给别人。
以往这种情况都是可地延寻去协调解决,可地延家族权势大,他威望高,众人都要给他点面子,如今他被夺了权力,姜从珚名义上代替了他的职位,自然要做出一番成就才能叫人信服,否则她空有名头,底下人也不会听她指挥。
她目前最大一件事便是要想办法解决牧民们的生计。
早在前两个月她就在琢磨着了,还叫来甘萝他们商量,已经有了思路。
姜从珚叫来阿椿,“这是一份名单,你帮我把上面的人都请到王帐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阿椿看了眼,大部分都是来过女郎生日宴的,她心里便有了底气。
两日后,她邀请的人果然都到齐了。
姜从珚整理好衣摆,在众人的目光中跨进王帐。
她以前来得不多,从今以后,名正言顺。
第117章 柔然王派王子和公主来鲜卑……
今日的王帐跟往日很不相同, 高大的穹顶下,宽阔的殿宇中,地面铺着精美毡毯,整齐摆放着数列桌案和高脚椅, 旁边还用脚架支起炭盆, 暖意融融。
姜从珚行至主座前, 众人齐齐施礼, 她浅笑着应下, 扬臂舒袖, “诸位大人请坐。”
这座并非拓跋骁的王座,是她新置的一张坐榻,单独霸占他的王座也不合适。
她今天召见鲜卑贵族,并没叫拓跋骁与自己一起,她不能总靠他的威望去镇压这些人。
众人都猜可敦今天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入座后, 她却没提。
“来人。”
众人只听见一道简短的汉语,便有两排衣着统一的侍女自帐外鱼贯而入。
她们训练有素,动作整齐,手里端着托盘,上盛几种点心,还有……酒?
随着她们的靠近, 一阵甜香和美酒的醇香飘过来, 只是闻着味儿便勾起众人的馋意。
他们不由想到去年参加的可敦的生日宴,各种美味的糕点、香甜的奶茶和美酒, 撒满香料的羊肉牛肉,至今仍叫人回味不已。
此时见着侍女端着托盘进来,那一双双蓝色、绿色、褐色的眼睛都亮起来。
可敦又要跟他们分享美味的食物了?
不得不说, 自这个汉人公主可敦来到鲜卑后,行事做派一直很大方,大家或多或少都受过她一点恩惠,加上铸金人成功,更加叫人讨厌不起来。
“这是我作坊中新产出的点心和麦酒,诸位大人尝尝,可还算美味?”
“不用尝我都知道可敦的食物肯定十分美味。”
莫多娄率先开口,其余人也跟着附和起来。
“去年那场宴会后,我其实一直惦记着在可敦这里吃到过的美食和美酒,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馋呢,哈哈哈……”
话匣子一打开,气氛就热闹起来,姜从珚举杯朝众人做了个“请”的动作,让大家吃吃喝喝,一阵酣畅豪饮,中途不断有人夸赞她的酒滋味浓烈,实在过瘾。
鲜卑酿造技术不发达,鲜少能酿出这么烈的酒,对于爱酒的鲜卑人而言,这无疑于琼浆玉露,喝着就停不下来,一旁的侍女还在不断添酒,他们哪里抵挡得住这种诱惑。
见众人酒酣耳热享用得差不多了,姜从珚才转回正题。
“今日请大人们过来,正是为了去年说过的糖和酒的事。”
鲜卑贵族们听到这儿,精神一振,糖和酒,这事儿好啊。
他们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十分期t待接下来的话。
对上这么多人的眼睛,姜从珚面不改色,脸上挂着恰当的笑,不紧不慢地道:“冬天过去,雪在融化,土地也在解冻,新的作坊已经在筹备了,只是建造作坊需要的各种木材、石料、泥料还需人手帮忙转运,我想请方便的大人帮个忙……段将军,听说您的族地那边有许多树林,厥机大人,您那边有石料,你们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姜从珚早调查过各人底下的情况,摸清鲜卑各处资源后,此时针对性地提出方案,又以新产出的糖和酒做好处,说产出后会优先分给他们,几人心里暗自合计了下,自己并不吃亏,便都答应下来。
他们得了这好处,那些没被点到名字的反而有些急了,要是被他们分完,自己岂不什么都捞不到了?
糖和酒在草原上都是稀缺物资,不仅自己享用,还能赏赐属下,转卖到别的部落里更是一大笔利润。
尤其是酒,鲜卑男人没有不爱酒的。
“可敦,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有人问。
姜从珚看了眼说话之人,眸光微微闪了下,没答话,反沉默下来。
那人便急了,甚至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桌案上发出一阵瓷器杯盘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确实还有难处,只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伸出援手。”
“什么难处,可敦只管说。”那人拍着胸膛,一脸豪气。
姜从珚定睛看了他两秒,“我听说大人手下有不少存活的牛羊,多达五万头,等到今年产崽,能否换与我一些?”
何烈加:“呃……”
他一时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
先前的石头木头只是费点人工,对他们根本没什么影响,但牲畜幼崽可不同了,这是他们生存的根基。
姜从珚叹了口气,秀眉轻轻蹙起,眸中流出几丝忧愁,“我自己并不需要牛羊,只是去年一场大雪,许多族人都没了牲畜,今年还不知怎么活下去,我想为他们寻条生计,所以才想和你们换些牲畜幼崽。”
她这么一说,何烈加犹豫了。
他正举棋不定,一道女声突然响起,“可敦,我愿意将今年新生的幼崽分你一半。”
是兰珠,语调铿锵有力,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姜从珚,“可敦这么做全是为了鲜卑的子民,兰珠十分佩服,您是天神选定的人,我相信您会带领鲜卑子民过上更好的日子。”
她又环视众人,继续说:“去年遭受天灾,可敦派了许多人去帮助我们的族人,你们的手下肯定也有不少受过帮助,可敦还将珍贵的糖和酒分享给了大家,现在可敦需要我们的支持,难道我们要做不义之人对此不理不睬吗?”
“谁能保证下一次天灾受到灾祸的不是自己?如果那时一个人都不肯帮助你,你愿意见到那样的情况吗?”
“而且可敦没让你们白给,她用糖酒跟你们换,这样你们还不愿意吗?”
“我愿意。”叱干拔列率先响应。
“你说得对,我也愿意。”
刚刚喝下肚的酒正在散发热意,有人带头发声,气氛烘托到了这里,众人头脑一热,纷纷应承下来。
“好!”姜从珚从座上起身,“都说鲜卑勇士团结仗义,果然如此。”
姜从珚不给他们反悔的机会,叫人铺开纸笔,将每家能交换的羊羔、牛犊数量都写了下来,旁边还附上她交换出去的糖酒数量。
当然,双方都没现成的物资,大约跟期货差不多了。
她早命阿椿和兰珠帮自己打听过,对每个贵族家中存余的牛羊数量摸得透透的,提出的数量正好踩着他们的底线,她给出的物资也没叫他们吃亏,于是众人半推半就地应了。
每写好一份,便按上自己和对方的指印。
鲜卑人不识汉字,但他们懂得这是汉人的契约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