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了眨眼:“嫔妾喜爱绘画,也会些琴艺棋艺,全靠这些打发时间。”
狩元帝陡然就想到了她的身世,无论是原来的官家子女,还是教坊司出身,会这些都不足为奇,只是他环顾四周:“那你把琴收在哪了?”
葳蕤进华清宫时,内务府都是给配了琴棋书画的,只不过葳蕤只一点头便把这些抛到了脑后,结结巴巴道:“嫔妾收起来了,可要现在去取来?”
狩元帝狐疑看了她一眼:“算了,你书房呢,去你书房里看看画和字。”
葳蕤的小书房就在隔壁,即便只住进来几日,葳蕤还真动过笔,只是,只是……
葳蕤心里叫救命,她认真起来教坊司的考核自然都是过了的,但是在自己宫里,她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写了些什么,画了些什么她全然不记得了,然而现在也没人能给她救急,等磨蹭半天到了小书房,她刚想去收,狩元帝一把将她挪到旁边:“这么着急作什么?”
说着,狩元帝在有些杂乱的桌上翻了翻,倒是找到几张大字,字迹还算工整,就是没有半点文风,也不知道看着谁的字帖临的。
再往下翻,两张画纸就这么轻飘飘掉了出来,倒也没画什么出格的东西,就是、就是她画了几只猪,各种模样高矮胖瘦,滑稽得很。
狩元帝表示很不理解:“你画的什么东西?”
葳蕤连忙抢过来,她就是心血来潮,觉得自己被养的越来越像猪了,随手画了几笔,这、这谁知道狩元帝要来啊!
狩元帝揉揉太阳穴,难得哑然,他也进过贵妃德妃宋嫔的书房,个个都焚着香,不是挂名家墨宝就是亲手画的山川花草,别说画猪了,她们都不一定知道猪长什么样子,明昭仪倒好……
画与字都被掀开,最后终于露出桌上的庐山真面目,狩元帝眼睛一眯,两指将其捏起:“春染绣榻?这是什么?”
葳蕤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没厥过去,她在教坊司最爱看话本子,之前做宫女一直没机会,没时间也没灯油,如今好不容易当上昭仪,那还不得大看特看,特意叫小顺子去为她搜罗话本子,小顺子不负众望,不过两日就搜罗了一大堆,大部分都是正经话本子,唯有这本!香艳至极!她只匆匆看了一眼,本打算赶紧毁掉的!
“奸商巧诱周寡妇?”狩元帝脸越看越绿,就在葳蕤十分想死的时候,却听他竟怒极反笑,“朕倒不知道你喜欢这样的?”
“嫔妾,嫔妾没有啊……”葳蕤虚弱地反驳。
就在葳蕤以为自己真的会死的时候,狩元帝却慢慢平静了下来,冷飕飕看了她一眼:“来人,把这本书拿下去烧了,往后明昭仪书房中不许出现这些!”
说着,他拿起另外几本,葳蕤一把扑过去:“不行啊陛下,这些都是正经话本子,真的,不信您看,这烧了多可惜……”现在烧了,往后还有谁敢给她带话本子进来,没有话本子的日子,她可怎么活啊!
狩元帝额头似有青筋跳动,他忍着火随意翻了翻,确实是一些正经的东西,但说正经,也没这么正经,他黑着脸一把将话本子拍在桌上:“宫里这么大一个藏书楼,还不够你看?”
藏书楼是大,书是多,可里面都是传世之作,什么四书五经、资治通鉴、各朝史书以及名人诗书,偶尔看看还行,整天看她眼睛都要瞎了,但见狩元帝脸色似乎越来越差了,葳蕤连忙应道:“是是是,往后嫔妾一定好好看藏书楼的书!”
嘴上这么说着,手里连忙将话本藏到身后。
“皇上,书房多无聊啊,咱们去外头走走吧,听说御花园池塘养了几尾新鱼……”
狩元帝此时哪还有心思看什么鱼,他瞧着桌上一片的狼藉,忽道:“你坐下来。”
“啊?”葳蕤收回迈出的脚步,乖乖坐下。
只听狩元帝道:“朕瞧你就是心太浮躁,今天哪都不要去了,练会字吧,学过哪几本书,《三字经、《弟子规》、《千字文》可会?”
瞧他的样子,比夫子还夫子,葳蕤彻底傻眼了:“都学过。”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呢?”
葳蕤摇头:“只听过只言片语,并没有全文通读。”
狩元帝点头:“好,郑重阳,去藏书楼把这四本书取来,要朕开蒙时候的几本。来人研磨,现在朕念,你默下来。”
葳蕤有一瞬间的恍惚,因为一场变故,她的人生划分为极其割裂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虽算不得金尊玉贵,却也锦衣玉食,在爹任职的地方众星捧月,下半部分充入教坊司,时时刻刻都在担忧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怕一个不慎,就落到污泥里,那些琴棋书画,说是教导,但更像是一身华而无实的锦衣,披上它把人装点成达官贵族喜爱的样子,以供挑选。
归功于上半部分,她在爹娘的教导下读书识字,还明些理,靠着那些努力撑了下来,可是走到现在,她自己也迷茫,往后的日子,又要靠什么撑着。
如今这一幕,仿佛让她回到了年幼时,爹爹即便忙碌,也会抽空教她读书背诗,教她为人处世。
“《论语》,是春秋时著名大儒孔子与其弟子言行记录,内容博大精深,包罗万象,《论语》全书共二十篇,第一篇学而,‘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随着低沉的嗓音娓娓道来,细细叙说,葳蕤竟很快便沉入其中,一入一出,夕阳便已西斜,温暖的黄色光渐渐转红,大地披上一层艳色。
狩元帝喝茶润了润喉:“今日就先到这里,这四本书放这里,你每日抄写两个时辰,不得怠懒,朕有时间便会来看。”
“皇上,”葳蕤眼中映入火霞万丈,“您为何……”话说到一半,她又止住,或许她不该多问。
狩元帝却听出她未竟之意,看着她被染红的半面脸颊,沉吟许久:“去做些什么吧。”
葳蕤眼中露出些疑惑,狩元帝却笑笑,不再说话,伸出手,等着她主动将手放入他手心:“酉时了,今日火烧云比往日都要甚,出去走走吧。”
葳蕤感受着手上传递过来的暖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呀,皇上,我们走吧。”
第42章 第四十二谋 抢人
眨眼已到了四月中, 下了几日连绵的小雨,今朝天又咻忽晴朗起来,万里无云, 碧空如洗。
内务府,几个太监宫女正扫着带湿气的地,忽见门口立了几道身影, 为首者一袭暮山紫烟罗绮云裙, 乌发间一支紫玉芙蓉簪斜插,端的是一副温婉模样。
“奴才参见明昭仪,明昭仪万福金安。”眼尖的宫人早早便跪下了, 晚了几息的也赶忙请安,如今这全宫上下, 谁不知道明昭仪正是得宠的时候, 这几日皇上除了她的华清宫,可是哪里都没有去。
“哎呦, 明昭仪大驾光临,内务府蓬荜生辉, 只是这天色尚早, 昭仪这时候来可是有什么吩咐?”副总管薛缇忙迎了上来, 弓腰请座。
葳蕤在一旁坐下,一旁的青黛向前一步:“是这样的,咱们宫里抓出个往外乱传消息的腌臜货,按理说直接提到慎刑司就行了,但是娘娘听闻今日有一批新人进宫, 便想来亲自挑选,不知薛总管可行个方便?”
明昭仪近日炙手可热,薛缇自然不会驳她面子, 只是表面功夫还要做一做:“娘娘想挑个宫女,自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按理说新进来的宫女,年岁都还小,原本是要在内务府待上半年,咱们调教调教,才能调去各宫伺候贵人,若是没学好规矩,那可就是内务府的差错了。”
“这你自然放心,娘娘自己选的人,只要进了华清宫,同你们内务府也就没有关系了,做错事,那自然是华清宫管教不严。”
薛缇双手作礼:“还是娘娘想的周到,既然如此,咱家就去把宫女都叫过来,娘娘只管选。”
这些新进的宫女天不亮就伴着菜贩子的车进了宫,此时还没来得及换上宫女服制,虽说在嬷嬷的严词厉色下规规矩矩地不敢说话,但从眼神中还能看出几分彷徨。
等人到齐,青黛扶着葳蕤起身,葳蕤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步步走近,细细看着她们的面容。
算来她与花朝已经快一年没见了,还记得最后一晚,她再过几天就要进宫了,花朝被放在厨房,虽说累了点,但至少不用走她这条路,以色侍人,低人一等。那日花朝给她带了一块糕点,两人就着一块糕点絮叨了大半个晚上,直到天际将白葳蕤才含泪挥别花朝。
葳蕤生得像爹,眉眼比旁人锋利些,而花朝则像娘,总是软乎乎的笑着,葳蕤每每见她都忍不住要落泪,可那次却最难过,因为她们都知道,自此一别,这辈子不一定还有机会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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