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第一天干活……”
“我既然干了这行，总要接触的。放心，姐行。”黎明春直接接过她手里的寿衣，放在炕边拆包装，一看就是麻利人。
宋晟看到她这一身干劲，总算是有点生气了，倒是挺高兴的。“那你俩给老太太穿，我去找村长。亦诚，你多教教嫂子。”
“放心吧，宋哥。”亦诚掀开被子，打开带来的工具箱，一边操作一边跟黎明春说：“一般情况下，穿衣服前我们要做适当的清洁……”
宋晟着急忙慌的打听村委会在哪儿，领他们过来的大爷正说着，一个村干部已经拿着开好的死亡证明过来了。
“您好，我姓宋，是受玲玲小朋友的委托过来帮老人家料理后事的。”宋晟和村干部握了握手。
“玲玲跟我说过你们，我也看过你们店里的直播。我是负责这个村的干事，我姓刘。”
“刘干事您好。我想和您先了解一下这家情况，看看能不能联络到玲玲的亲属什么的，老人家的丧事，总要有个大人跟着的。”
刘干事直接叹了口气，“不瞒您说，老人家病重的时候，我们就联络了玲玲的爸妈。”
“玲玲有父母？”宋晟以为她是孤儿。
“有，不仅有父母，还有一个小舅舅，不过他们全都在上海打工，没有一个人肯回来。”刘干事提起这家人就生气，“我们做了好多次思想工作，三个人统一口径‘忙，要挣钱，生老病死他们回来也拦住’，哎，一言难尽啊！不过好在玲玲她妈妈给村委会写了一个委托书，又给寄了钱，让我们协助料理后事，说等老人家走了，就给玲玲买张机票，给‘快递’到上海。”
“这种人也配当人子女？”宋晟见过不孝顺的，这么不孝顺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为人子女、为人父母，他们都不及格。”刘干事也感叹，“就是苦了玲玲这孩子了，从小跟着老人家长大，老人这一走，孩子可遭罪了。这孩子还固执，说姥姥养了她，她要用自己的钱给姥姥办后事，从老人家病重，她就开始捡瓶子攒钱。”
原来那一卷皱巴巴的零钱，是孩子一个瓶子一个瓶子捡回来的。
宋晟这个见惯了生死的“铁石心肠”也疼了一下。“刘干事，老人家的后事，我们会好好办的。”
“后续费用，你们可以来村委会结算。老人丧事就拜托你们了，十分感谢。”刘干事又再次握了握他的手，郑重的将死亡证明交给宋晟。
宋晟联系好殡仪馆的车，再回到玲玲家的时候，老人家已经穿好了衣服。玲玲还是跪在炕头，不哭不闹，就眼巴巴的看着老人，懂事的让人心疼。
殡仪馆的车来的很快，把老人抬上车，玲玲麻木的脸上才显露出些慌乱，“你们把我姥姥拉哪儿去？”
亦诚牵住玲玲的手，“我们去殡仪馆，你跟姐姐一个车。”
“嗯。”玲玲点头，乖巧的跟她上了宋晟的车。
到了殡仪馆，布置好灵堂。三个人看着站在灵柩边的孩子犯了难，黎明春是当过母亲的，最看不得这个，眼眶红红的道：“我们不能让孩子自己在这儿守着呀？”
“那把她送回去？”宋晟有点犹豫。
不用黎明春开口，亦诚就不同意。这么小的孩子，自己一个人守着那个老房子，想到那个画面，心都酸。
宋晟也犯了难，看了看时间，“算了，先吃饭，吃完饭再商量。”
“玲玲，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亦诚蹲下身。
玲玲转过头，“姥姥自己在这里会害怕吗？”
“不会的，你姥姥要好好休息，准备启程去她要去的地方。”
“她会去哪儿？”玲玲问。
“去天上。”
“去当星星吗？”玲玲又问。
“对，就是去当星星。”
玲玲得到肯定的答案，伸手摸了摸灵柩，“姥姥，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会再来陪你的。”
小手牵住亦诚的手，轻轻的摇了摇，“姐姐，我们走吧。”
“好。”
离开殡仪馆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宋晟带着大家回了店里，在附近的面馆简单吃一口。
三个大人吃得快，吃完了就看着玲玲吃。
小姑娘捧着比她脸还大的面碗，一口一口的往嘴里塞面条，一边塞还一边小声嘟囔：“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我得吃饱了。”
黎明春摸了摸孩子的头，“老赵和小妮儿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不停地跟自己说还有后事要料理，不能垮，得吃饭，吃饱了才能送他们走。”
“嫂子，别想了，一切都过去了。”宋晟担忧的看向她，不知道自己将她带入行对不对，如果每一个逝者都会让她想起老赵和小妮儿，那只会让她一直沉溺在痛苦中。
“放心，我没事。”黎明春勉强扬了扬唇角，“这孩子今晚怎么办？”
玲玲也仰起头看向他们，视线落在亦诚身上，攥着筷子的小手越来越紧。
就算再懂事，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害怕。
亦诚拍了拍她攥着筷子的手，从她手里将筷子扣了出来。“玲玲，今晚到姐姐家睡可以吗？”
宋晟皱着眉，“这不好……”事主身上带着晦气，这事他们比谁都懂，哪有把人往家领的？
亦诚打断他，“我们成天接触往生者家属，哪有那么多讲究。再说了，您不是给我算过八字的吗？硬着呢，招不到脏东西。”她拉住玲玲的手，“今晚跟姐姐走好不好？”
玲玲咬了咬唇，终还是点了点头。
确定了玲玲的住处，三个人就带孩子出了面馆，结果没走几步，玲玲就突然吐了起来。亦诚蹲下身给她拍背，“这怎么回事？”
宋晟也没照顾过孩子，只有黎明春有经验，立即返回店里要了一杯水，在玲玲吐完后马上递过去，“簌簌口。这孩子强迫自己吃了那么多面，肠胃根本承受不住，吐出来也好，能让她舒服些。”
玲玲把眼泪都吐出来了，等她吐不出来的时候，才哽咽着道歉：“对不起姐姐，我把你的裤子弄脏了。”
“没事，回去一洗就好了。”亦诚安慰她道：“还想吐吗？”
玲玲摇摇头。
“那我们回家。”亦诚将她扶起来，牵着她的手跟宋晟和黎明春道别。
回到家，亦诚让玲玲自己去洗澡，洗完澡吹干了头发，孩子就睡了。
亦诚才发现，于简一给她发了微信，让她到家给他回信息。
亦诚回了信息，于简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忙了一天吧？累不累？”于简一的声音低低的。
亦诚探头看了看贴着床边睡着的玲玲，小心翼翼的掩上房门，“不累，宋哥什么体力活都不让我干，你就放心吧。今天出门诊患者多不多？累不累？”
“患者不累人，扛顾言之挺累人的。”于简一瞟了一眼在客厅醉死的顾言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顾言之喝醉了？”亦诚心虚的问。
“差点没喝死。吐了我家一地，刚给他收拾完，睡着了。”于简一叹了一声，“这是我第二次看这个傻小子这么伤心，两次还都是因为一个人。”
“姜醒也不好受。”亦诚替闺蜜报不平，“你不知道顾言之的父母有多过分？”
听筒里突然传来于简一低低的笑。
“你笑什么？”
“开心。”
“人家分手你开心？”这要是被顾言之和姜醒听见，肯定捶他。
于简一：“我是为我们开心，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顾虑和障碍，突然觉得真好。”
亦诚心口暖暖的，想到他的奶奶和父母，也忍不住扬起唇角。“于简一，谢谢你。”
“怎么又谢我？”
“谢谢你在和我在一起之前，扫清了所有的顾虑和障碍。”能让家里人这么快的接受她的一切，一定是他做了很多事。
“那我也要谢谢你。”
“嗯？”
“谢谢你和我在一起啊，你不答应和我在一起的话，我做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于简一进了书房，书桌上放着她送的刺绣，绣布上的竹叶已经绣完。“亦诚。”
“嗯。”
“我不想听你说谢谢我，我想听你说……”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却让她的心跳雀跃起来。“喜欢我。”
亦诚的指甲在膝盖上抠出一个个小月牙，裁剪台上盛放的向日葵和郁金香，就犹如她此刻的心情。
“我……”
卧室里传来玲玲的哭声。
“下次再说，我先挂了。”亦诚匆匆挂了电话，跑进卧室。
玲玲并没有醒，是在睡梦中哭着。孩子这是承担了多大的压力，清醒的时候，哭都不敢哭一声，只能在睡梦中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