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关沵,沈星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虽然只是七八日未见,虽然关沵还是和以前一样,意气风发,鲜衣怒马,英姿飒爽,身上有着沈星洛喜欢的所有特质。
可沈星洛知道这次真的同以前不一样了。
那日接风宴后,妧姎说关沵第二日就会来找她,她也觉得关沵会来。
只要关沵还想和沈家结亲,哪怕被大哥揍了,被人抬着也会来沈家见她。
可事实证明她们都错了,一连几日都没有见到关沵的人影。
有同时与沈关两家都交好的世交上门做客,偶然提起也只是说关沵在家养伤。
可五十军棍虽重,却并不危及生命,大哥虽然日日敷药,行动还是自如的。
怎么偏偏关沵下不了床了呢?即便他真的下不了床,他若真有心,也该派人传个信过来。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妧姎妹妹说要么是关沵不想来,要么是关沵想晾晾她,给她个下马威。
那时她还抱着期望,觉得关沵只是受伤太重了,来不了。
可一直到关沵伤好,可以出府了。
她以为他总该来了。
那时她还在幻想着,若是他上门,她该摆出怎样的脸色让关沵认识到,这次她很生气,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生气,他若不好好解释,她便不会原谅他。
可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关沵出府后第一个选择去见的是程雪润,而不是她。
听到下人说撞见关沵去找程雪润时,沈星洛的心死了,彻底死了!
若说在妧姎和大哥面前说要放下关沵,是在逞强。
可在听到他伤好后第一个去见的是程雪润时,她是真的想通了。
三个人的故事太过拥挤,势必有一个会像跳梁小丑一样。
像妧姎妹妹和容予容大人那样两个人的爱情就甜甜蜜蜜的刚刚好!
她不想做小丑,更不想成为见证她人幸福的陪衬。
她是沈星洛,护国公嫡女。
容貌虽非绝色,却也时常会被旁人赞一句玉软花柔。
虽无咏絮之才,却也通文墨,熟读百家文。
当然妧姎总说她身上最大的优点是闺阁女儿的柔弱外表下藏着股赤忱的侠义之心。
她虽然不明白妧姎这句评价从何而来,可她知道她是独一无二的。
她的存在不是为了沦为她人的陪衬,也不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
所以关沵,她不要了!
“关小将军。”
沈星洛对着关沵浅浅一笑,而后不再言语。
她不言语,是真的不想言语,已经失望透顶,没有什么想同关沵说得了,而不是故作姿态。
以往他们在一起,总是沈星洛叭叭地说个不停,关沵就听着。
如今沈星洛不开口,关沵反而觉得局促起来。
“星洛,你好几日不肯见我了,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关沵心中笃定沈星洛心中还有他,现在躲着不见他,不过是在赌气罢了。
“生气?”沈星洛瓷白的脸上显出几分无奈。
人真是奇怪,以往她真的生气,等着关沵来哄时,他不来,甚至比她更气地等着她去哄。
这次她都气过劲儿了,关沵却上赶着来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可见上赶着不是买卖这句话放在男女关系上同样适用。
“关小将军既然说本姑娘生气了,那你倒是说说本姑娘因何生气?”
沈星洛耐着性子同关沵说话,她也可以扭头就走,不搭理关沵,可这样太不体面。
妧姎教她整人要在暗处整,不能被人拿住了把柄。
明面上无论怎样都要保持女子的体面,绝不能在人前失态,不能在人前露怯!
关沵语塞,“就…因为…因为我和雪润的事?”
来之前娘亲和雪润曾教过他,若是沈星洛不依不饶,摆出沈家嫡女的架子,盛气凌人地让他给她个说法,便让他摆出在战场上震慑敌人的气势,拿女德女诫说事。
他怀里现在还藏了本母亲塞给他的女戒。
若是沈星洛大哭大闹,便让他拿出沈家的家风家教指责她,堂堂国公府嫡女,岂可在人前失态。
若是沈星洛痛骂程雪润,便端出程雪润在战场上不顾生死救治伤员,她的巾帼之姿绝非沈星洛这种被养在深闺的女儿可以比拟。
总之一定要在气势上压倒沈星洛,让她明白他没错,错的是沈星洛小肚鸡肠,错得是沈星洛善妒,容不下程雪润。
可他万万没想到母亲和程雪润教给他的都没用上。
沈星洛没哭也没闹,甚至也没生气,她整个人就是淡淡的。
淡淡的无奈,淡淡的语气,淡淡的冷漠,就好像关沵已经成了无足轻重的人。
“那你倒是说说你和程姑娘做了什么,能让我生气到几日不想见你?”沈星洛反问道。
她跟关沵说得,都是妧姎教她的。
妧姎教她面对关沵和程雪润要忘掉过往,忘掉旧情。
拿出世家嫡女的气度,端出高门贵女的架子,用好闺阁女儿的礼仪,拿他们当陌生人。
关沈两家的婚约要放到谈判桌上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去谈,绝不能让坏情绪控制了她,最后有理反而变成没理。
总之就是不哭不闹不怨但也绝不让步!
“呃……”关沵顿了顿,“因为我要娶雪润做平妻,折了你的脸面?”
“折了我的脸面?”沈星洛诚挚地看着关沵,“关小将军言重了,本姑娘能有什么脸面?哦,不,换句话说,本姑娘在关小将军这有脸面吗?”
“若是本姑娘在关小将军这有脸面,那为什么关小将军明知道知道你此举会折了本姑娘的脸面,还是要做呢?关小将军不是三岁孩童,不通人情世故,可关小将军明知会折了本姑娘的脸面,还执意要做,那只能说明本姑娘在关小将军这没有脸面!”
“既然本姑娘在关小将军这里没有脸面,又何来的关小将军御前求娶程雪润为平妻,会折了本姑娘的颜面?关小将军又如何能说本姑娘不愿见你是因为你折了本姑娘的颜面,本姑娘生气了呢?”
“所以关沵,你得明白,本姑娘不愿见你,不是因为生气,只是单纯地因为本姑娘不想见你。”
沈星洛绕口令般的话险些将关沵绕晕过去,他不明白沈星洛怎么现在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我……星洛,我三番四次来找你,你却说不想见我,将我拒之门外,这便是你们沈家的家风?这便是你们沈家的规矩?”
被沈星洛将了一军,关沵很快反应过来,他不能顺着沈星洛的话说下去了,必须夺回主动权。
“是我让你来的?”沈星洛嗤道,“我们沈家门第虽小,可从小爹娘便教我不能怠慢贵客。”
“贵客登门,本姑娘自不会怠慢,定拿出最好的茶水,上一桌最好的席面,请上最好的戏班舞姬热情款待,致力于让贵客宾至如归。”
“可问题是你是客吗?你登我沈家的门之前可曾向父亲母亲呈过拜帖?父亲母亲可遣人或者书信于你,允你登门拜访?若都没有,你又怎么能说你是贵客?”
“不请自来是你们关家的规矩,可不是我们沈家的规矩。拿你们关家的规矩,指责我们沈家的家风,没有这么算的。”
“你……”关沵被沈星洛的伶牙俐齿攻击地节节败退,他颓然地承认,“星洛你何时变了,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他以为他搬出沈家的家风教养,沈星洛会自知理亏,态度会有所软化。
他再温声安抚一番,便能同之前一样,将沈星洛哄得服服帖帖,之后他再顺理成章地约沈星洛出去,按照计划要了她。
却没想到沈星洛现在变得如此粗鄙不堪,如同街市骂街的妇人般,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
“我何曾变过?”
沈星洛褐色瞳孔中闪过抹嗤笑,说不过她,便说她变了。
关沵根本就不是真心上门求和的。
事到如今,他还是认为事情闹到现在这样,是因为她沈星洛的问题。
“关沵,今日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变了?”
“有没有可能本姑娘一直是这样的人,从未变过。从前本姑娘愿意忍让你,迁就你,是因为本姑娘觉得你值得。”
“可如今你的所作所为,让本姑娘的迁就退让没了意义,所以本姑娘不愿意再迁就你,忍让你!”
“不,不是这样的!”关沵没来由地心慌,“我不在的日子是不是谁教坏了你?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事到如今,你还坚持是我变了?”沈星洛眉眼间皆是不耐。
“那好吧,你说我变了,我便是变了吧!若你没有其他事,本姑娘就不奉陪了!我还有事,没时间同你在这说些无意义的话题!”
沈星洛说完,掀开车帘,钻进马车内,吩咐道,“马叔,启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