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师站起来,像是明白巫雨清的打算,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他脸上有汗,应该是近视,眼睛凸,看人下意识眯着眼。
或许是太阳晒得人想眯眼。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把水递给收音师。
收音师没去拿水,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
风吹鼓她的衣服之前,巫雨清先听到惊呼声。
海越来越近。
“就这样结束也行。”视野里全是蓝色,她觉得这蓝既干净又藏污纳垢,像人生。
然后黑暗拥抱了她。
——
反胃让巫雨清瞬间清醒,她趴着呕,想找垃圾桶但脑袋离开枕头后就非常晕。
万幸的是没吐一地。她什么都没吐出来。
门外有甘静和蒙佳的声音,听上去都在打电话。
然后她才看到房间里有一直跟着她的安保,他按铃叫护士来。
甘静比医护人员来得快,她走到床边,“你醒了?”
后面的话巫雨清都没听见,耳鸣声又尖又响。她觉得医院的灯未免太亮,这光无比耀眼,最后全世界都是白的。
第二次醒来就没这么难受了。
但蒙佳说她醒来过好几次,都是醒一会儿就失去意识。
“那个收音师已经看关起来了。故意伤人,简直是疯子。”
这次的受伤不能曝光,一是这工伤涉嫌犯罪,哪怕巫雨清是受害者也免不了被猜测,进组这么多天,她和这个收音师是不是私下里有什么接触?二是蒙佳和甘静已经为巫雨清争取了利益,投资方的另一个项目,算是赔偿和封口费。
“正在审,押送回国了。”蒙佳脸色很差,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安保。
安保说宗政航第一时间知道她被人拉着一起跳海。如果不是巫雨清掉海里很快被捞出来,这件事是压不住的。
宗政航因为工作原因无法赶过来,但这不影响这起伤人案的侦查、审查起诉和审判。
由于宗政航在国内,这一切会更顺利。
巫雨清根据醒来后获得的信息,判断出自己失忆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海的前一天。
最后的记忆是在酒店里关灯睡觉,可醒来就在医院里了。
医生说出现逆行性遗忘,也就是记不起受伤当时和伤前近期的事情,这是脑震荡的典型症状。
导演专门找巫雨清谈心,说她之前拍得很好,不用有负担,只剩最后一点了,平平安安拍完就好。
由于出了事故,剧组的氛围不是很好。犯罪的人就是同事,让人想想就后怕。
导演在巫雨清掉海后一脑门官司,以为这片儿完了,什么糟糕后果都想到了。现在人没事,还能继续拍,已经谢天谢地。
耽误了两三天,剧组照常运行。
6月中旬,巫雨清杀青,坐上了回国的飞机。此时她仍未想起掉海当天的记忆。
不过收音师已经有了结果。
他是2016年藏在巫雨清衣柜里的人,这些年一直积攒工作经验,终于进了巫雨清所在的剧组。如果不能在拍悬崖戏的时候和她殉情,那他就再也找不到别的机会了。
故意伤害罪,致人轻伤,依法判处2年有期徒刑。
巫雨清知道宗政航不可能让这个人出狱。
貌似一切都有了结果。两世买凶杀她的魏可圆不在人世,当年藏在衣柜里的人也无法再伤害她。
光明的未来只剩下宗政航这一个暗面。
她问宗政航的母亲如何离婚。
没有当代婆媳的和谐或者矛盾,她们因为一个男人认识彼此,于是只聊他。
温言听到巫雨清询问夫妻离婚的方法,波澜不惊。
“清清,男人对一个女人越是投入钱和精力,就越不可能放手。”
“及时止损……”巫雨清皱眉。
温言觉得儿子应该和她一样,喜欢巫雨清偶尔的傻气和天真。
她放下茶杯,看着儿媳的眼睛。
“情感不是投资。虽然很多时候、很多人都用做生意比喻爱情和婚姻。”
“但情感之所以是情感,就是因为它不是理智。”
第62章 天之骄子
在宴会上看到魏可圆的瞬间,巫雨清意识到这是梦。但愤怒、委屈、恨意以及她绝不会承认的、久别重逢的快乐,冲昏了她的头脑。
她马上忘了这是梦,怀着饱满的情绪,沉浸在这虚假的旧友重逢的场景里。
巫雨清从小到大都不缺朋友。只是比起和一大群人玩,她更喜欢和两三个她欣赏、相处舒适的人深交。这么多年来,认识了这么多人,魏可圆是巫雨清最喜欢最亲密的朋友。
她们志同道合,对人生和创作有相同的见解和追求,品位相似又有些微的差异。她们无话不谈。男友,家庭,学业,工作,相见时这些人生际遇都变成谈资,变成美容院里恰到好处的香氛和甜点上最红的糖渍樱桃。
魏可圆知道巫雨清的亲爸曾背着老婆让女儿无节制地吃糖和雪糕,导致巫雨清牙痛到睡不着,父女俩被训了整整三天。她和巫雨清交换八卦,彼此圈内的脏事和笑话是闺蜜夜的永恒主题之一。
巫雨清知道魏可圆的父亲在外有一对双胞胎儿子,情妇专门做的试管婴儿。“不生儿子他这辈子都不完整。”魏可圆敷着面膜冷笑。巫雨清耸耸肩,“要是我妈第三胎还是女儿,她估计还得继续生,直到生个男孩。”
她们聊男人。巫雨清吐槽宗政航令人发指的掌控欲。魏可圆则说起她们那个圈子里的男孩大多没有进取心和同理心,少了点人格魅力,有魅力的又差了点钱,她不想扶贫。
还有工作。坐在魏可圆旁边的提琴手有强烈的狐臭,排练时她的鼻子如坠地狱。巫雨清的甲方总说她的编曲很好,就是差点感觉。
巫雨清一直觉得那条告诉她宗政航要联姻的匿名短信,是魏可圆发的。
所有人都会骗她,出于各种原因将她蒙在鼓里,或是“为她好”,或是看她笑话。只有魏可圆不会这样对她。
宗政航把巫雨清带出去,带到自己的圈子里。在那里她不是巫雨清,而是宗政航的女友。
女孩们聊包包和旅游。巫雨清也有包,妈妈送的经典款和宗政航送的限量款,她只知道贵,但没深入研究过,做不到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至于度假,她寒暑假都待家里写歌,或者溜出来和宗政航吃吃喝喝睡睡觉,既没有去瑞士滑雪也没有去土耳其坐热气球。
坐如针毡格格不入是完全没有的,但确实兴致缺缺。
巫雨清在亲妈再嫁后,生活水平确实上了一个大台阶,可继父所在的阶层和宗政航所在的根本不是一个量级。自从知道宗政航的真实背景后,她对这段感情就佛了,参加这种聚会也从不钻研和热情,全当长见识了。
魏可圆知道。巫雨清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想法她全知道。
她们的友情不以宗政航为枢纽。
魏可圆一直邀请巫雨清去纽约玩,在明知道巫雨清无法出国的情况下。
她们对这邀请的潜台词心知肚明:巫雨清和宗政航分手后她们也依旧是好友,巫雨清出国散心可以去找魏可圆,她永远欢迎她。
巫雨清冲向魏可圆,站到她面前。她知道自己这样的姿态很幼稚,在大庭广众之下喜怒于形,一副要大吵大闹算总账的样子。
魏可圆知道巫雨清要说什么,她把手里的香槟随手放在吧台上。这杯香槟巫雨清触手可及,她也不担心巫雨清会抢过来泼她脸上。
老天,魏可圆穿的是她们当初逛街买的同款。
巫雨清看着她的裙子,那句声嘶力竭的“为什么”根本吼不出来。
她的眼泪涌出来,就像每次和宗政航吵架那样,愤怒还未宣泄,委屈就先淹没她。
魏可圆冷静地看着她哭,姿态和宗政航一模一样。
巫雨清看着就来气,他们这个圈子是不是把情绪管理当作早教,从小培养这种看了就像撕碎的平静表情。
“我这次没死。”巫雨清说,这点魏可圆当然知道,但她还是要说,“弹片打中脊椎了,我在床上瘫了小半年,吃喝拉撒全在床上。你知不知道尿管拔了之后会失禁一段时间?”
病人没有尊严。
“为什么?”她还是问了出来,问得没有一点受害者理直气壮的气势,更像一个被背叛的可怜虫。
魏可圆不说话。
她无法回答。这是巫雨清的梦,这疑问永远没有答案。
死者带走了谜底。魏可圆行凶的动机是不是恨,不是嫉妒,不涉及金钱和利益。
巫雨清回忆和魏可圆的点点滴滴,抖落不出一点暗藏的恶意。
人是最敏感的,语气、神态、仅从靠近时收拢的胳膊和微微移动的膝盖,就能察觉和分辨出害羞、喜爱、厌恶或者冷淡。
生活中哪有天衣无缝的表演。所有能蒙骗过去的,多亏当事人自欺欺人才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