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琨道:“太子也没上刑罚,只在他面前辱骂毅勇侯,并在刻有毅勇侯名字的灵牌上糊了粪,还没怎么逼那人,那人便将他曾是毅勇侯八大护卫之事抖得干干净净,他还说了不少事,全都被太子殿下和三司的人听了去,您若是现在回去,估计还能听上一些。”
不管卫殊在他们这些人面前,在麒麟卫面前,在众人面前留下一个什么印象,但此时的他,冰冷而噬血,像是被扎了心窝子却一下子没要命的野兽般:“那灵位从何而来?”
没人发现,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双唇剧烈抖动着,害怕,紧张,不安,愤怒,一切不好的情绪,也仅仅在双目中稍纵即逝,最后归于平静。
阿琨不敢与他撒谎,道:“灵牌是太子殿下当场做的,只是命人刻上了毅勇侯的名字。”
卫殊又平静地问道:“可知谁给太子出的主意?”
阿琨道:“太子去淇王府没抢到人,便派人去宫中传信,回了趟府后,却直接带人杀进了麒麟卫。”
卫殊捋了一下,便大概猜出事情的经过,必定是太子回府后越想越气,结果在气头上被人支了招儿,告诉他不如直接闯了麒麟卫,他堂堂储君还怕一队小小的麒麟卫不成。
审不出来最多吃皇帝的挂落,审出来了功过相抵,还能以此踩近期过于嚣张的卫指挥使一头。
一般的血性青年都压不住满腔怒火,太子要是不接这招才怪。
太子这些年除了皇后被废,何曾吃过什么亏,当即想也不想便同意了,甚至这时还在自得,表面上镇定自若,实则心里却想了无数次麒麟卫被他踩在脚底的情景。
他也不想想,皇帝若是真如从前一般想让他即位,又怎会许个异族女子为太子妃,难不成日后太子登记,还尊异族女子为后不成?
再者,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提以后要把江山传给长孙翊,可每次要么在萧贵妃面前提,要么在他这个麒麟卫统领面前提,太子难道都没有读出任何异常么?没发现他老子正在给他树敌么?
还傻乎乎的用太子的身份和麒麟卫对着干,麒麟卫就算再不得皇帝喜爱,那也是皇帝的心血,还轮不到太子来指手画脚。
他这个储君,是在犯皇帝的大忌,实在玩火!
卫殊想起他用屎糊灵牌的方式,来逼疑似毅勇侯旧部的人就范,虽然效果挺好,但未免会脏了自己的手,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自己干!
这个长孙翊,要么是个聪明人,现在做的一切都是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要么就是这个人本就蠢,如今被人在后面推几把,加速了他显而易见的死亡罢了!
“侯爷死后,我就一直蛰伏在青衣巷,开了间小小的花铺,那日长孙焘和虞狗贼的孙女来花铺买花的时候,我瞧她外貌酷似已故的川平郡主,于是便把这事告诉上峰,大家合计了很久,决定让淇王妃相信她就是毅勇侯的遗孤,一来可以扶持她‘为夫报仇’,杀长孙焘!杀狗皇帝!”
“二来还可以让害了陆家的始作俑者下地狱!谁知计划刚实施一半,便被狗皇帝养的狗爪发现,折了这么多精锐!我们知道狗皇帝容不得弟弟有反心,他连忠臣都杀,天下还有谁是他不会杀的?!我去长孙焘的府邸,也是为了往长孙焘他媳妇的屋子里放东西,坐实他与我等勾结!”
“当年狗皇帝为了报郡主嫁毅勇侯不嫁他之仇,竟不惜让我们这些千万将士埋骨黄沙之下,拿我们这些儿郎守了世世代代的国家开玩笑,也要让毅勇侯万劫不复,这种人如何配为君?这种人如何配坐在千千万万的白骨堆上,成为那至高无上万乘之尊?!”
“像这种明明大胯漏出来还要给自己扯块遮羞布的烂人!我就是要他手足相残!我就是要他背叛天下!我就是要他失去一切!所以我故意搅乱这淌水,可惜浑浊的水都盖不住他丑陋的内心,遮不住他狰狞的面目!若不是他吃相太难看,连自己得亲弟弟也赶尽杀绝,我们也没有机会介入其中。”
长孙翊脸变了,那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被人掰开揉碎了讲,那个血淋淋而丑陋的事实,他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
三司神色也变了,能熬到这个位置,基本上算是官路的顶峰,每人都是上了年纪的,就算最年轻的刑部尚书,也有四十有余,他们不会对十数年前的事一无所知,更不会半点猜测都没有。
可如今话被陆晟说得这么透彻,以后他们假装没听过陛下信么?
这个太子,把他们拉上这条船究竟是什么意思?嫌他们寿命太长所以让他们去死么?
无论陆晟说这一切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语气,什么态度,他的嘴脸永远挂着嘲讽的弧度,就这么轻蔑地看向长孙翊:“小儿,你以为你的路能走到哪里?狗皇帝若想让你继位,何须给你配个异族公主为正妻,表面上是给你拉了一个异族公主为靠山,实则等你登基那日,太子妃就不得不死,大秦不需要异族母仪天下!可一旦这个和亲公主死了,无论怎么死,你都会被怀疑,北齐怨你害死公主,天下人都会唾弃你狠心!你说,但凡一个有点人性的父亲,他是不是都不会做出这种事?你该不会是皇后和没净身的太监搞出来的野种吧!不然你爹怎么把你当仇人儿子看待!”
一番话,就像钝刀割肉,长孙翊怒不可遏之余,也不得不承认他说中了自己的下怀。
他不知道这番话是不是真的,可正因为最接近真相,这些话才会如此这般伤人。
“住嘴!”长孙翊恼羞成怒,准备把墙上挂着的刑具挨个往陆晟身上试,他要打死这个男人,死了就会闭嘴了,死了就不会胡言乱语了。
第362章 他死了
而这一番话,这一幕,完完全全被卫殊看去了,听去了。
他上前捏住长孙翊甩下的鞭子,那鞭子上嵌着铁钩,打下去能撩起一大片皮肉,被它伤到无不皮开肉绽,痛不欲生。
卫殊为仅仅只是捏住,他的手立时就烂了,鲜血溢出来,滴到地上的时候,也染红了陆晟的眼。
陆晟状若疯狂,又哭又笑,他就像黑暗中透出的凄惨绝丽的花:“侯爷,飞鱼死而无憾!死后也有脸见到您了!”
几句话说罢,陆晟狂吐几口鲜血,唇角带笑地闭上了双眼,目光在闭上的刹那,仍停留在卫殊身上片刻,那目光中,除了心甘情愿,满足,还隐隐带着宽慰。
好像在说——我自愿的,怨不得任何人。
这一幕太突如其来了,大家都没料到。
长孙翊幡然醒悟过来后,便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卫殊身上:“卫指挥使,若不是你挡着本宫,贼人如何会死?让这么重要的人死在面前,你要怎么收场?本宫看你如何与父皇交代!”
卫殊甩开长孙翊的鞭子:“太子殿下,若是您瞎了,三位大人可不瞎,就算三位大人也瞎了,满屋子的人都不瞎!犯人死了,能怪臣?”
卫殊没有再理会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的长孙翊,按着陆晟的侧颈检查脉搏,又检查了他的死因,确认他因靠内劲震断心脉而死后,沉声下令:“来人,一队人马去青衣巷花铺,一队人马蹲守淇王府,其他人守牢这里,一只老鼠都别放进来!”
说到“老鼠”二字,不由得加重语气,几人心头突突跳着,却是被卫殊给气的。
他不怕得罪谁,皇帝的麒麟卫不必亲近谁,也不能讨好谁,只有心狠手辣,才能闻风丧胆,也只是心狠手辣,才能震慑住任何嘉佑帝不喜欢的人。
卫殊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本来准备入宫的,但瞧了瞧天色,却折身去了青衣巷。
花铺不大,院子里有应季的花,暖房里有各种奇花异草,在那个既是卧室又是书房的简陋屋子里,还供着两块没有刻名的灵牌。
“此处不宜人多,以免破坏了现场,你们外头好好守着,本官亲自在里面寻找蛛丝马迹。”卫殊的命令,从来无人敢质疑,这是皇帝给麒麟卫指挥使的权力。
等人都出去了,那盏油灯下,卫殊把手轻轻扫过陆晟平日睡的床,外人看着的确在查探,只有他清楚,自己的手抖得多厉害。
飞鱼死前,分明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才会说出那番话。
他虽然对飞鱼缘何这般保护淇王府有了一个他并不愿意接受的猜测。
但……他没有保下父亲的旧人却是事实。
陆家被夷九族的时候,卫叔毫不犹疑用自己的亲生儿子换了他一条命,然后带着他逃匿江湖。
每次他露出愧疚的神色,卫叔都会说,生下那么个儿子,也是为了这一刻用的,可是他知道,需要多大的勇气才会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推入火坑?
陆叔总说,他是少主,是侯爷留在这个世上的唯一血脉,数千人和毅勇侯府有关,虽不在九族里面,却在生死簿上,所以他必须承担起责任,为自家九族报仇雪恨,为父亲母亲沉冤昭雪,为这千千万万受了毅勇侯府牵累的人挡在前面,直到有一日他们能光明正大的行走在阳光下,直到所有人提到陆氏一族还会叹一声忠义。